夜幕低垂,蟲鳴唧唧。
林家院牆角落,只聽見幾聲窸窸窣窣的低語。
「三哥,你明兒個早點,多喊幾個靠得住的兄弟過來,就在村口守著,人越多越好!」
「到時候見機行事!」
「好。知道了。」
黑暗中,一道低沉的聲音應道。
那是林三野的聲音。
林景歡交代完,這才稍微安心了一些。
他感覺今天禾哥兒最後說的那句話有些奇怪,他心裡慌慌的,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。
但眼下沒有更好的辦法,只能先讓人盯著,以防萬一。
第二天。
天色陰沉沉的,像是憋著一場雨。
趙家,今日趙父都沒有下地,換了身半新的衣裳,樂呵呵地坐在堂屋裡,手裡端著個粗瓷茶碗,臉上滿是喜氣。
看著在地上滾來滾去的大胖兒子,他臉上的笑容更加慈祥了。
「爹!我要吃糖!我要吃糖!」小胖墩扯著嗓子嚷嚷。
「好好好,娘給你拿糖吃!」趙母一臉寵溺,從柜子里摸出一塊飴糖塞進兒子嘴裡,「慢點吃,別噎著。」
一門之隔的廂房裡。
趙青禾靜靜地坐在床邊,手裡緊緊握著一把剪刀。
剪刀冰涼,硌得手心生疼,他的手卻在微微顫抖。
那件鮮紅的嫁衣就攤在面前,刺眼的紅,像是一團燃燒的火,又像是淌了一地的血。
他眼眶微紅,死死盯著那件嫁衣,仿佛透過它看到了自己那令人絕望的未來。
這嫁衣,是他一針一線縫出來的。
每一針,都像是扎在自己心上。
「不……我不嫁……」
他喃喃自語,聲音沙啞。
忽然,他閉上眼,猛地舉起剪刀,狠狠地剪了下去!
「咔嚓!」
布料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一下,兩下,三下……
他像是瘋了一樣,手中的剪刀不停揮舞,直到那件喜慶的嫁衣變成了一堆鮮紅的碎片,零亂地散落在地上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扔掉剪刀,大口喘著氣,臉上卻露出了一種近乎解脫的表情。
他緩緩抬起頭,看向那扇緊閉的窗戶。
良久。
他起身,走到窗邊,悄無聲息地推開那扇窗。
……
林家。
「人找到了?!」
林景歡猛地從凳子上跳起來,一臉驚喜地看著面前氣喘吁吁的小廝。
來人正是陳開度的小廝。
小廝抹了把汗,連連點頭,將找到宋家人的經過,以及他們現在正在趕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說了。
原來,宋家一行人是昨天傍晚才到的寧遠縣,因為天色已晚,城門關了,只能在城外歇了一宿。
今天一早,城門剛開,他們就立刻往大河村趕。
因為宋老頭年紀大了,暈船厲害,只能坐馬車,速度稍微慢些。
小廝怕林景歡他們著急,便先一步乘船趕來報信。
「太好了!太好了!」林景歡拍著手,「只要人來了,這事兒就有救了!」
送走報信的小廝後,林景歡雙手揉搓了下臉,冷靜下來
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。
他小臉緊繃,像個運籌帷幄的小軍師,有條不紊地發號施令:
「三哥!快!你去通知瘦猴他們,不用攔著張家人了!放他們進村!讓他們來!」
「然後讓他們在趙家原地候著,接應宋家爺爺他們!等他們到了,直接帶去趙家!」
林三野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,雖然覺得弟弟這副指點江山的模樣有些好笑,但還是什麼都沒說,轉身大步出去了。
安排好這邊,林景歡一刻也不敢耽擱。
「不行,我得趕緊去趙家,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禾哥兒!」
他怕趙青禾想不開,做出什麼傻事來。
林景歡喊上陳阿圓,兩人一路狂奔到了趙家時,趙家門口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村民。
張家來下聘的隊伍也剛好到了。
張旺和他爹張屠戶走在最前面,身後跟著兩個抬著聘禮的後生,那聘禮看著倒是不少,有酒有肉還有布料,很是體面。
趙父趙母滿臉堆笑地迎出來,又是作揖又是說好話,把人往屋裡請。
「親家公!快請進快請進!哎呀,這大老遠的,還帶這麼多東西,太客氣了!」
「應該的應該的!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!」
一群人熱熱鬧鬧地進了堂屋。
林景歡和陳阿圓趁亂也擠進了院子。
堂屋裡,張屠戶把聘書往桌上一放,大聲說道:「親家,咱們也別廢話了,這是聘書,這是十兩銀子的聘禮,咱們這就把婚書籤了吧!」
趙父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,眼睛都直了,連連點頭:「好好好!簽!這就簽!」
「那個……禾哥兒呢?怎麼還不出來?」張旺在一旁急吼吼地問道,「讓他出來見見啊!」
「哎!我這就去叫!」趙母連忙轉身去喊人,「禾哥兒!快開門!張家來下聘了!」
屋裡沒動靜。
趙母又喊了幾下,還是沒人應。
她心裡咯噔一下,有了種不好的預感。
「禾哥兒?你在屋裡嗎?」
她用力一推門。
門沒栓,應聲而開。
趙母探頭往裡一看,頓時傻眼了。
屋裡空蕩蕩的,哪裡還有趙青禾的影子?
只有地上那一堆被剪得稀碎的紅布條,觸目驚心。
「啊——」趙母發出一聲尖叫,「人呢?!人怎麼不見了?!」
剛趕到門口的林景歡和陳阿圓聽到這聲尖叫,心裡也是一沉。
壞了!
……
大河村外。
七八個流里流氣的青年正蹲在路邊的草叢裡,嘴裡叼著草根,無聊地打著哈欠。
正是被林三野喊來的瘦猴等人。
「哎喲,腿都麻了!」瘦猴抱怨著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手腳,伸長脖子往路上張望。
只見遠處的土路上,一個人影正踉踉蹌蹌地往這邊走來。
那人身形瘦削,看樣子像是個少年,臉上蒙著一塊灰撲撲的布巾,只露出一雙眼睛,低著頭,走得很快,似乎很著急。
瘦猴忍不住吹了個口哨,嘴欠的毛病又犯了。
他跳到路中間,攔住那人,嬉皮笑臉地調侃道:「喲!這是哪家的小哥兒啊?這麼急匆匆的是要去會情郎嗎?」
那少年聽到這話,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,猛地抬起頭,露出一雙驚恐萬狀的眼睛。
然後,他也不回話,轉身拔腿就跑!
瘦猴一愣。
跑啥?
他又不是老虎!
「哎!你跑啥啊!我又沒惡意!」
他見那人跑得更歡了,心裡覺得古怪,便大喊一聲:「站住!」
說完,也不管三七二十一,撒丫子就追了上去。
那少年見後面有人追,更是嚇得魂飛魄散,跑得跌跌撞撞,好幾次差點摔倒。
就在這時,迎面駛來一輛青篷馬車。
在大河村這種窮鄉僻壤,馬車可是稀罕物,極少能見到。
但此時此刻,那少年也顧不得許多了,直接衝到了馬車前面,揮舞著雙手,聲嘶力竭地呼救:「救命!救命啊!」
「吁——」
車夫眼疾手快,猛地勒住韁繩。
馬車堪堪在少年面前停下,馬蹄揚起的塵土撲了他一臉。
車簾被掀開,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和一個中年男子探出身來,皺著眉頭查看情況。
「怎麼回事?誰在喊救命?」
少年看到那兩張臉,整個人頓時愣住了,僵在原地。
這少年正是逃出來的趙青禾。
他本來想一死了之的。
剪刀握在手裡的那一刻,他是真的想往自己脖子上紮下去。
可就在那一瞬間,他猶豫了。
憑什麼?
他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,憑什麼要他去死?
該死的明明是那些逼他的人!
那一刻,求生的本能戰勝了絕望。
他剪碎了嫁衣,推開窗戶,逃了出來。
可是逃出來之後,他又茫然了。
他沒有路引,沒有錢,甚至不知道該去哪裡。
只知道一直走,一直走,離那個家越遠越好。
直到看到後面有人追,看到這輛馬車,看到馬車上下來的這兩個人……
趙青禾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。
他娘帶他離開宋家莊時,他已經記事,雖然過了這麼多年,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兩張熟悉的臉龐。
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,是他的爺爺。
那個中年男子,是他的大伯。
「爺爺……」
他顫抖著聲音,喊了一聲。
「大伯……我是禾哥兒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