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邊天際剛露出一線灰白,林滿倉就醒了。
這是他幾十年的老習慣,雞叫頭遍起身,從沒誤過。
他披上衣裳趿拉著鞋出了屋,蹲在院角的木盆邊,撩起涼水呼嚕呼嚕洗了把臉。
水珠子順著脖頸往下淌,他用手一抹,站起身,正撞見林大實也從西屋出來。
「爹。」林大實走過來,也蹲下洗臉。
林滿倉嗯了一聲,想起昨夜的事,問道:「昨晚那動靜,後來還有沒有?」
林大實搖搖頭:「沒了。我跟二斗轉了一圈,啥也沒瞅見。」
「雞呢?」
「好好的。」
林滿倉這才舒了口氣。
他抬頭看了看天,又說:「地里的麥子咋樣了?」
林大實蹲在他旁邊,老實答道:「好著呢,綠油油的,比往年這時候長得都壯實。我看再過一個月,就該收割了。」
林滿倉臉上露出幾分笑意:「那就好。河邊那片新開的地呢?」
「也都種上了高粱,出苗挺好,這兩天又澆了一遍水,苗全站住了。」
林滿倉嗯了一聲,一邊用袖子擦臉,開口道:「往後地里的活,你多擔著些。你是老大,家裡這些事,早晚得你來管。」
林大實憨憨地笑了笑,應道:「爹放心,我心裡有數。」
父子倆正說著,灶房裡傳來李繡紅的喊聲:「爹!飯好了!」
林滿倉應了一聲,抬腳往灶房走。林大實跟在後面,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。
灶房裡熱氣騰騰,王蕎花正往桌上端粥。
林滿倉往桌邊一坐,端起碗呼嚕呼嚕喝起來。喝完一碗,又添一碗,就著鹹菜,吃得飛快。
喝完粥,他從桌上拿起兩個雜糧餅子揣進懷裡,又灌了一葫蘆水,起身就往外走。
出了灶房,他沒急著出門,先拐到後院看了看那頭毛驢。
毛驢聽見動靜,抬起頭沖他叫了一聲。
林滿倉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,又給它添了把草料,這才轉身往外走。
院門外,周拴住和趙大虎幾個已經等著了。
一見林滿倉出來,幾個人齊刷刷地喊:「師傅!」
林滿倉愣了愣,隨即咧嘴笑了。
師傅這兩個字,他聽一回樂一回。這輩子做夢也沒想過,自己一個土裡刨食的老農,還能當上師傅,收徒弟。
「走吧。」他笑呵呵地一揮手,領著幾個徒弟往趙家坳方向走去。
一路上,不少村民正扛著鋤頭往地里走,見了林滿倉,紛紛打招呼。
「滿倉,又去趙家坳啊?」
「滿倉叔,您這師傅當得可真是風光!」
「滿倉,啥時候也教教我家那小子唄?」
林滿倉一一應著,臉上帶著笑,腰杆子挺得比往常直。
到了趙家坳,縣衙派來的工匠已經到了,正蹲在河邊等著。
林滿倉走過去,跟那幾個工匠打了個招呼,便開始安排起來。
這幾日,他已經把趙家坳的地形摸透了。哪處河岸適合裝水車,哪段水渠該往哪個方向挖,心裡門清。
「拴住,你帶兩個人去那邊,把木頭抬過來。」
「大虎,你們幾個先把這幾根樁子打下去。」
「這邊的水渠,得從那邊挖過去,順著地勢走,省工。」
徒弟們應聲而動,按照他的吩咐忙活起來。
日頭漸漸升高,河邊一片熱火朝天。
林滿倉蹲在水邊,手裡拿著塊木頭,一邊削一邊看著徒弟們幹活。誰做得不對,他就喊一嗓子,誰做得好了,他也夸幾句。
晌午,趙家坳的里正帶著人送來了午飯。
一人一碗糙米飯,一碟鹹菜,一塊鹹肉。林滿倉那份里,還多臥了一個荷包蛋。
林滿倉推辭了幾句,里正硬是塞給他:「林師傅,您辛苦,多吃點。」
林滿倉只好接了,蹲在樹蔭下,就著鹹菜把飯吃完。
吃完飯沒歇著,又接著干。
下午日頭毒辣,曬得人頭皮發燙。林滿倉那一葫蘆水,沒多會兒就喝見了底。
他抹了把汗,繼續盯著徒弟們幹活。
直到日頭落山,天邊染上紅霞,林滿倉才直起腰,朝眾人喊了一嗓子:「行了,收工。」
徒弟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,收拾工具。
縣衙派來的管事走過來,手裡拿著個錢袋,開始發工錢。
林滿倉是大師傅,一天一百文。徒弟們各有五十文。
周拴住接過銅錢,數了數,笑得合不攏嘴:「師傅,跟著您幹活,比在家種地強多了!」
趙大虎也道:「就是!一天五十文,一個月就是一兩半,一年下來,能攢不少錢呢!」
林滿倉把錢揣進懷裡,叮囑道:「好好干,往後活多著呢。」
一行人說說笑笑,往大河村走去。
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——
日子一天天暖起來,轉眼便入了初夏。
後山的槐花開過一茬,落了一地白,又被風捲走。牆角的野草瘋長,王蕎花隔三差五就得拔一回。
林景歡最近也忙了起來。
書鋪掌柜又托沈行禛帶了話,催他快點寫新一卷。
說上一批印的話本都賣完了,還有人專門來問第二卷什麼時候出,再不出,客人就該罵娘了。
林景歡收到口信,有些心虛。
他確實拖得有點久。
過完年,家裡事多,又是水車又是縣太爺又是救人之法,他整天跟著湊熱鬧,話本的事就擱下了。
如今又被催更,再拖就說不過去了。
於是他給自己定了個規矩,每天至少寫兩千字。
兩千字,說多不多,說少不少。
寫得順的時候,一個時辰就完事。寫得不順的時候,憋半天也憋不出幾行。
四千字是不可能的,打死也不可能。
此刻他正趴在炕桌上,手裡握著筆,嘴裡念念有詞。
「沈鈺冷笑一聲,看著跪在地上的假少爺……」
寫了幾行,又停下來,托著腮琢磨。
徐巧娘坐在門口,手裡拿著繡花針,正一針一線地繡著書包。
阿棗躺在她身邊的搖籃里,睡得正香,小嘴微微張著,偶爾動一動,像是在夢裡吃奶。
徐巧娘一邊繡,一邊時不時低頭看女兒一眼,眼裡滿是溫柔。
自從懷上阿棗之後,她時常精神不濟,書包的活計耽誤了不少。如今阿棗已經滿了兩個月,她趕緊把活計拾掇起來。
繡一個書包能掙幾十文,攢上兩三年,也能給阿棗攢出一份像樣的嫁妝來。
那晚林二斗說的話,到底在她心裡留下了痕跡。
他說只生阿棗一個就夠了。
她聽了心裡暖,可也隱隱有些擔憂。將來的事,誰也說不清。萬一婆母想讓他們再生個兒子,萬一二斗哪天又改變主意……
徐巧娘搖搖頭,把這些念頭甩開。
將來的事將來再說,眼下能多掙一個銅板是一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