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家院子裡的熱鬧還沒開始,麻煩就先找上門了。
林景歡正蹲在院子裡刷牙,嘴裡全是黑沫子,就聽見外頭傳來一陣尖銳的罵聲。
「林三野!你給我滾出來!」
是陳氏的聲音,又尖又利,像刀刮鍋底似的。
林景歡一愣,含著滿嘴黑沫抬起頭。
院門被人拍得啪啪響,緊接著,林滿囤和陳氏兩口子沖了進來,後頭還跟著幾個看熱鬧的村民。
林滿囤也黑著臉,指著院子裡罵道:「我告訴你,今天你不給個說法,這事兒沒完!」
林二斗和王有年正在工棚里幹活,聽見動靜連忙跑出來,一左一右攔在門口。
「哎哎哎,幹啥幹啥?」林二斗擋在陳氏面前,「大清早的,跑我家來撒什麼潑?」
陳氏伸手就要撓他,被林二斗躲開了。
「讓開!讓林三野出來!」陳氏尖聲道,「他害我兒子斷了腿,我要跟他算帳!」
林二斗擋在門口,不讓陳氏進去。
「說啥呢?我家老三剛從府城回來,啥時候害你兒子了?」
陳氏跳著腳罵:「就是昨晚!昨晚我兒子回家,走到半路讓人從背後踹溝里去了,腿都斷了!他親口說的,是林三野乾的!」
林滿囤也怒道:「那畜生人在哪裡?讓他出來!敢做不敢認?」
林二斗嗤笑一聲:「笑話!你說是我家老三就是啊?你看見了?還是你兒子看見了?」
陳氏道:「我兒子親耳聽見的,就是他的聲音!」
「聲音?」林二斗樂了,「那感情好,回頭抓個老鼠來,學幾聲吱吱叫,是不是也能賴你兒子偷糧食?」
陳氏被噎得臉通紅,指著林二斗就要開罵。
王有年在一旁擋著,不讓她往裡沖。
林三野從屋裡走出來。
他站在台階上,目光淡淡地掃過林滿囤和陳氏。
「找我?」
陳氏一見林三野,像見了仇人似的,眼珠子都紅了,撲過去就要抓他。
林二鬥眼疾手快,一把攔住。
「別攔我!讓我打死這個小畜生!」陳氏掙扎著,嘴裡罵得越發難聽,「黑了心肝的玩意兒!害我兒子斷腿,天打雷劈的東西!」
林三野沒動,只是看著她。
那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漠,像在看一個跳樑小丑。
陳氏被這目光看得心裡發毛,嘴上卻越發不饒人:「你看什麼看?我告訴你,你害我兒子錯過了院試,這事兒沒完!我家天賜是讀書人,將來要中秀才、中舉人的,你毀了他的前程,你賠得起嗎?」
林景歡在一旁聽了半天,終於忍不住開口。
「大伯娘,您先別急著罵。我問一句,天賜哥府試考過了嗎?」
陳氏一噎。
林景歡聳聳肩,一臉無辜:「您一口一個秀才郎,我尋思著,天賜哥府試要是沒過,這秀才郎從哪兒來的?總不能是他自己封的吧?」
陳氏的臉漲成了豬肝色,狠狠瞪了林景歡一眼。
「你懂什麼?我兒子當然考過了!他在書院讀書,夫子都誇他學問好,怎麼可能考不過?」
林景歡「哦」了一聲,拖長了調子:「考過了啊?那恭喜大伯娘了,天賜哥是童生老爺了。」
他說著,轉頭問林三野:「三哥,你不是也在府城等放榜嗎?榜上看見天賜哥的名字沒?」
林三野冷淡道:「沒看見。」
陳氏的臉色變了。
林滿囤也愣了愣,隨即吼道:「你胡說!你肯定沒仔細看!」
林三野面無表情。
林景歡嘆了口氣,一臉同情地看著林滿囤和陳氏:「大伯,大伯娘,三哥考過了府試,是榜上有名的。他親口說沒看見天賜哥的名字,那多半就是……哎,這話我都不忍心說。」
陳氏的臉色青白交加,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。
林滿囤也愣住了。
林二斗適時補刀:「大伯,您要不回去問問天賜?興許是沒考好,不好意思跟你們說實話。」
陳氏猛地回過神來,尖聲道:「不可能!我兒子不可能考不過!肯定是你們看錯了!」
里正氣喘吁吁地趕到了。
他聽人說林大家跑來林家鬧事,趕緊扔下飯碗就跑過來。
進門一看這場面,頭都大了。
「幹啥幹啥?都給我消停點!」里正擠進人群,站在中間,喘著氣問林滿囤,「滿囤,你跑人家來鬧什麼?」
林滿囤一見里正,像見了救星似的,連忙道:「里正你來得正好!你評評理!我家天賜昨晚回家,半路上讓人從背後踹溝里去了,腿都斷了!他親口說的,是林三野乾的!」
里正皺起眉頭,看向林三野。
林三野神色不動,只道:「不是我。」
林滿囤急道:「他說不是就不是?我家天賜親耳聽見他的聲音!」
里正問:「天賜聽見的?那當時還有其他人在場嗎?有人證嗎?」
林滿囤噎住了。
里正嘆了口氣,語重心長道:「滿囤啊,這事兒你讓我評理,我也沒法評。你沒人證沒物證,空口白牙說人家林三野害你兒子,這說到哪兒去都說不過去啊。」
「再說了,林三野可是縣尊大人都誇過的,縣試第三名,如今又考過了府試,正經的童生老爺。他犯得著去害你家天賜?」
陳氏尖聲道:「怎麼犯不著?他就是嫉妒!他家從前被我們壓著,如今日子好過了,就想報復!」
里正皺眉道:「你這叫什麼話?人家日子好過就是嫉妒你家?那村里日子好過的人多了,都嫉妒你家?你家天賜有啥可嫉妒的?」
陳氏啞口無言。
里正又道:「再說了,你家天賜府試到底過沒過?你問清楚了沒有?萬一是他沒考好,自己心裡不痛快,瞎編的呢?」
林滿囤臉色難看,嘴唇動了動,說不出話來。
陳氏還要再鬧,被林滿囤拉住了。
林滿囤狠狠瞪了林三野一眼,指著他的鼻子罵道:「你給我等著!等我回去問清楚,要真是你乾的,我跟你沒完!」
林三野眼皮一掀,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淡淡的,卻讓林滿囤心裡莫名有些發毛。
林滿囤拉著陳氏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回頭,撂下一句狠話:「這事兒沒完!」
陳氏也跟著罵:「你們一家子都不得好死!」
林二斗在後頭喊:「大伯慢走啊,回去好好問問天賜,別冤枉好人!」
王有年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圍觀的村民三三兩兩地散了,邊走邊議論。
「林大家這是鬧啥呢?天賜那腿,真是林三野打的?」
「誰知道呢?天賜那孩子平時就愛吹牛,沒準是考試沒考過,自己編的。」
「我看像,不然怎麼早不斷晚不斷,偏偏放榜回來斷了?」
「嘖嘖,這要是編的,那可真夠丟人的。」
「丟人也是他們自己作的,怪誰?」
議論聲漸漸遠去。
里正嘆了口氣,搖搖頭,也轉身走了。
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。
王蕎花站在灶房門口,臉色也不好看。她看著林滿囤兩口子離開的方向,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。
「這叫啥事啊?」
李繡紅啐了一口,罵道:「啥事?就是看咱家日子好過了,眼紅唄!她兒子腿斷了關咱家啥事?跑咱家來撒潑,也不怕閃了舌頭!」
王蕎花擺擺手,不想多說了。
林二斗把院門關上,回頭沖林三野擠擠眼:「老三,你到底……」
林三野看他一眼,眼神意味深長,轉身回了屋。
林二斗摸摸鼻子,訕訕地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