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三野眼皮都懶得抬一下,將布條隨手扔在地上,柴刀在手裡掂了掂。
獨眼龍看見那刀,眉頭微微一皺。
這把柴刀磨得太利了,不像尋常農人用的。
林三野抬起頭,目光掃過對面七八個人,最後落在獨眼龍臉上。
他什麼都沒說,只是把柴刀橫在身前,刀尖微微下垂,是一個不起眼卻極實用的起手式。
獨眼龍心裡咯噔一下。
這人不對勁。
可話已經放出去了,身後又跟著一群弟兄,他要是被一個毛頭小子嚇退了,往後這隊伍還怎麼帶?他咬咬牙,一揮手:「上!」
兩個山匪拎著棍棒衝上來,一左一右,配合得倒是有模有樣。
林三野不退反進,側身閃過左邊劈來的棍子,右手柴刀順勢往上一撩,刀背磕在那人手腕上。
「咔嚓」一聲脆響,那人慘叫一聲,棍子脫手飛出,抱著手腕在地上打滾。
右邊那人的刀已經砍到跟前,林三野身形一矮,刀鋒從他頭頂掠過,削掉幾縷頭髮。
他反手一刀背砸在那人膝彎,那人腿一軟,跪倒在地,被他一腳踹翻。
眨眼功夫,兩個人都趴下了。
獨眼龍臉色變了。
剩下幾個山匪面面相覷,誰也不敢再往前沖。
林三野握著柴刀,目光越過獨眼龍,落在他身後幾個人身上。
那幾個被他目光掃過,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。
「一起上!」獨眼龍紅了眼,拎著刀衝上來。
林三野迎上去,刀鋒相撞,火星四濺。
獨眼龍力氣大,刀法卻糙,幾招下來就被逼得手忙腳亂。
林三野一刀劈在他刀背上,震得他虎口發麻,刀差點脫手。
緊接著一腳踹在他胸口,獨眼龍悶哼一聲,倒飛出去,砸在身後的灌木叢里。
剩下的山匪見老大都倒了,哪還敢再打,扔下手裡的傢伙,轉身就跑。
獨眼龍從灌木叢里爬起來,恨恨地瞪了林三野一眼,捂著胸口,一瘸一拐地鑽進林子裡,轉眼沒了蹤影。
林子裡安靜下來。
林二斗從樹後探出頭,臉色煞白,腿軟得跟麵條似的,扶著樹幹才勉強站穩。
他跌跌撞撞跑出來,撲到林三野身邊,上下打量:「老三!你傷著沒有?」
林三野搖頭說:「沒事。」
林二鬥眼尖,看見他右邊小臂上有一道口子,衣裳破了,滲出血來。不深,但看著嚇人。
「還說沒事呢!都流血了!」林二斗聲音都變了調,手忙腳亂地從包袱里翻出布巾,抖著手給他包紮。
一邊包一邊罵:「這幫天殺的,光天化日就敢攔路搶劫,還有沒有王法了!」
「老三你也真是的,一個人跟那麼多人打,你不要命了?你要是有個好歹,回去我怎麼跟爹娘交代?怎麼跟歡哥兒交代?」
林三野始終沒說話,面色沉沉的。
他低頭看著地上散落的刀棍和血跡,眼神越來越冷厲。
那些人……
不像是普通的劫匪。
普通的劫匪,不會專門盯著他的手砍。
方才那幾個人,有好幾招是衝著他右手來的。
有一刀,差一點就削到他的手腕。
他們是故意的。
有人指使,專門來廢他的右手。
——
「蠢貨!一群蠢貨!」
房間裡,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正指著面前幾人的鼻子大罵。
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,面容清瘦,顴骨高聳,一雙三角眼裡滿是怒意。
若是書院裡的學子在此,定能認出此人正是書院的邱夫子邱明達。
幾個富家公子站在他面前,一個個低著頭,面色訕訕,其中一個胖子臉上還帶著惶恐。
邱夫子見他們這副模樣,更是怒不可遏。
這幾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!
不過是聽說那林三野考過了縣試,就嚇得屁滾尿流,連雇凶劫道這種事都幹得出來!
那林三野若真出了事,官府一查,順藤摸瓜查到他們頭上,連帶著他也要受牽連!
他停下腳步,冷冷掃了幾人一眼,語氣越發嚴厲。
「縱然那姓林的孽畜考中了又如何?」
「左右不過一個秀才!況且他不遵師長在先,又毆打同窗在後,如此品行不端之徒,老夫只消往縣衙遞一張狀子,便能讓縣尊大人革了他的功名!」
「你們倒好,一個個嚇得沒了分寸,竟膽大到雇打手去裝山匪劫道!這是直接把把柄送到人家手裡!愚不可及!簡直愚不可及!」
他一番話劈頭蓋臉砸下來,那幾個富家子頭垂得更低了,大氣都不敢出。
胖子臉色漲紅,咬牙道:「夫子,我們也是沒辦法!那林三野偷偷摸摸找了好幾個當年交過修繕費的同窗,要他們出面作證!要是讓他把這事捅出去,我們……我們……」
他越說聲音越小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邱夫子聞言,眉頭狠狠一跳。
林三野在找證人?
他眯起眼睛,捋了捋山羊鬍,神色陰晴不定。
旁邊一個瘦高個戰戰兢兢地問:「夫子,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?那林三野會不會查到了什麼?」
邱夫子冷哼一聲,捋著山羊鬍,三角眼裡閃過一絲不屑。
「怕什麼?他林三野再能耐,也不過是個被書院除名的窮書生。那幾樁事,他上哪兒查去?就算他猜到什麼,手裡沒有實證,又能奈我何?」
他頓了頓,語氣陰沉下來:「況且,那些事,從頭到尾都不是老夫親自出面。你們也是,一個個捂嚴實了,咬死了不認,誰能拿你們怎麼樣?」
胖子幾人聽了,臉色稍霽,卻仍有幾分不安。
瘦高個小心翼翼地問:「那……那些證人呢?若是林三野真把人找齊了,往縣衙一遞……」
邱夫子冷笑一聲:「證人?什麼證人?那幾個窮酸,當年交了銀子都不敢吭聲,如今就敢了?他們不怕被官府治罪?」
他掃了眾人一眼,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:「再說了,就算他們真敢開口,又能如何?查來查去不過是修繕費的事,老夫早就抹平了帳目,查無對證。至於旁的……」
他意味深長地住了口,沒有往下說。
胖子幾人面面相覷,心裡雖然還有些發虛,但見邱夫子這副胸有成竹的模樣,也不好再說什麼。
邱夫子擺了擺手:「都回去吧。記住,管好自己的嘴,別在外頭亂說。那林三野的事,自有老夫料理。一個被書院趕出去的孽畜,翻不了天。」
幾個富家子諾諾應了,灰溜溜地退了出去。
房間裡安靜下來。
邱夫子坐在椅子上,眯著眼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。
林三野……
他倒是小瞧了這小子。
邱夫子冷笑一聲,眼底閃過一絲陰鷙。
不過是個窮書生罷了,想跟他斗,還嫩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