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蕎花捧著那張紅紙，手指都在抖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，確認上面的名字就是他家老三，眼淚唰地就下來了。
「中了！中了！」
林景歡趕緊替娘擦擦眼淚，笑著說：「娘，三哥中了秀才，這是喜事，該高興才是，您快別哭啦！」
王蕎花被他這一說，又哭又笑的，拿袖子擦了擦眼睛，連聲道：「對對對，該高興，該高興！」
林二斗反應極快，從懷裡掏出十幾個銅板，一把塞進那後生手裡，笑道：「辛苦了辛苦了，拿去打酒喝！」
那後生連連道謝，接過銅板揣進懷裡。
林二斗這才問：「咋這麼久才把信送來？可叫我們一陣好等。」
後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：「原是託了商隊捎信，可那商隊路上耽擱了兩日，信送到鎮上又沒人往村裡帶。我今兒個去鎮上辦貨，碰巧遇上了，就趕緊跑一趟。對不住對不住，讓諸位久等了。」
王蕎花聽了，雖有些心疼那多等的幾日，但這點小事哪比得上兒子考中的大喜。
她連忙招呼那後生進屋喝水，後生擺擺手說不麻煩了，還要趕著回去送貨。
王蕎花便倒了碗涼茶，遞過去讓他喝完再走。
後生一口氣喝乾了，抹抹嘴，又道了聲恭喜，這才轉身跑了。
一家人這才歡歡喜喜地圍到桌前，把那張報帖傳著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「第七名！老三真有出息！」
「這下可好了，咱家也有秀才了！」
「這咋怎麼像在做夢呢？」李繡紅仍有些不敢相信，對林大實說，「孩他爹，你快掐我一下。」
林大實便真的用力掐了她一下。
「哎呦！讓你掐你就掐，使這麼大勁幹啥！」李繡紅疼得一哆嗦，一巴掌拍開林大實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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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家人笑作一團。
接著眾人興致勃勃地商量著怎麼慶祝，這個說要去買些好菜，那個說要去沽壺好酒，李繡紅已經挽起袖子準備殺雞了。
林景歡忽然想起什麼，拍了下腦門：「娘，三哥還沒回來呢！」
王蕎花一愣，是啊，老三不在家。
她轉頭看向林二斗：「老二，老三去哪了？你趕緊把人找回來。」
林二斗「哎」了一聲，撒腿就往外跑。
那後生一路喊著「報喜」跑進村的，大半個村子都聽見了。
起初還以為是聽岔了，待問清了是林三野考中了秀才，一個個都愣住了。
「林三野？那個被書院趕出來的林三野？」
「考中秀才了？真的假的？」
「人家報喜的都上門了，還能有假？」
有人嘖嘖稱奇，說林二家祖墳冒青煙了，一個懶哥兒能發明水車，一個混世魔王能中秀才，這是什麼福氣。
也有人酸溜溜地說，不過是運氣好罷了，有什麼了不起。
可不管嘴上怎麼說，誰也不敢把酸話說到林家人面前去。林三野如今可是正正經經的秀才公了，誰吃飽了撐的去得罪一個秀才？
消息傳開沒多久，就有村民登門道喜。
這個拎一籃子雞蛋，那個提一壺自釀的米酒，嘴裡說著吉祥話，臉上的笑比過年還喜慶。
里正也來了，手裡提著一隻大公雞，一進門就笑：「滿倉家的，恭喜恭喜啊！你們家三野可給咱村爭光了！」
王蕎花笑著把人往裡讓，嘴裡客氣道：「托福托福，都是托大家的福。」
里正坐下來，端著茶碗喝了一口，心裡頭五味雜陳。
誰能想到呢？
常被林大家掛在嘴邊、說是文曲星下凡的林天賜沒考上，反倒是林二家那個混世魔王，先是縣試第三，如今又中了秀才。
一個被書院趕出來的刺頭，倒比那規規矩矩讀書的強出這麼多。
這找誰說理去？
——
而此刻的林大家，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林天賜把自己關在屋裡，已經砸了好幾樣東西。
茶壺碎在地上，茶水濺了一地，硯台摔成兩半，墨汁濺在牆上，觸目驚心。
陳氏聞聲跑進來，看見滿地狼藉，心疼得直抽抽。
「兒啊！你幹什麼！好好的東西摔它作甚！」
林天賜不聽，又去扯桌上的書，一頁一頁撕碎了往天上拋，紙片紛紛揚揚落下來，落在他肩頭、發間。
「我才是讀書的料！我才是！他林三野算什麼東西！」
他聲音嘶啞，眼裡全是紅血絲，整個人像瘋魔了一般。
「他憑什麼？他一個被書院趕出來的，憑什麼！」
他抓起最後一隻杯子，正要往地上砸，林滿囤沖了進來。
「啪」的一聲脆響，一記耳光結結實實扇在林天賜臉上。
林天賜被打得偏過頭去，半邊臉頓時紅腫起來，杯子也從手裡滑落，掉在地上滾了兩圈。
林滿囤喘著粗氣，手指發抖地指著他：「你摔！你摔！有本事你把這家也拆了！自己沒本事考中，在家摔東西撒氣，算什麼本事！」
林天賜捂著臉，嘴唇哆嗦著，眼裡的瘋狂慢慢退去，只剩下不甘和怨毒。
陳氏心疼兒子被打，想說什麼，卻被林滿囤一眼瞪了回去。
林滿囤掃了一眼滿地的狼藉，深吸一口氣，語氣冷硬：「你給我消停點。考不中，明年再考。再這麼鬧，往後也甭想再念書了，給我下地幹活去！」
說完，他一甩袖子走了出去。
林天賜躺在炕上，盯著頭頂的房梁，一句話也不說。
陳氏心疼地想去摸摸他的臉，被他一把推開。
林天佑扛著鋤頭從堂屋經過，看了一眼屋裡的情形，什麼也沒說，低著頭出了門。
他媳婦跟在後面，兩人一前一後往地里走，像兩具沒有靈魂的木偶，麻木而機械。
林大家一片狼藉，林二家卻喜氣洋洋。
消息傳開之後，來道喜的人絡繹不絕，王蕎花忙著招呼，笑得嗓子都啞了。
林二斗在門口支了張桌子，擺上茶水瓜子，逢人就遞一把。
李繡紅和徐巧娘妯娌倆在灶房忙前忙後，又是殺雞又是宰鴨，鍋鏟碰得叮噹響，香味飄出去老遠。
林景歡也很興奮，跑進跑出地幫著端茶倒水，臉上紅撲撲的，見誰都笑嘻嘻的。
福蛋和阿滿也跟著湊熱鬧，在院子裡跑來跑去，一會兒往桌上擺碗筷，一會兒又去偷抓一把炒米塞進嘴裡，被李繡紅看見了罵兩句，嘻嘻笑著跑開。
暮色四合，炊煙裊裊。
林滿倉從鄰村造水車回來，還沒進村就聽見有人喊他「林秀才他爹」。
他一愣，還以為人家喊錯了。
等進了院子，看見那張紅紙報帖，才確信自家老三真的中了秀才。
巨大的喜悅砸下來，砸得他暈乎乎的。
他這輩子，土裡刨食，供兒子讀書，從沒想過真能供出個秀才來。
等林三野趕回來時，天已經擦黑了。
灶房裡擺了滿滿一桌菜，紅燒肉、燉雞、炒雞蛋、涼拌黃瓜、一盆魚湯，還有一壺米酒。
王蕎花看見他進門，趕緊招手：「老三快來，就等你了！」
林三野站在門口，看著一屋子的人，看著滿桌的菜，腳步頓了一頓。
他還是那副淡淡的模樣，只是眉眼間比平日柔和了些。
林景歡從桌邊探出頭來，喊了一嗓子：「三哥！秀才老爺回來了！」
說完自己先樂了，笑得眼睛彎成月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