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張大夫拎著藥箱出了門，陳阿圓還坐在石凳上發愣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，手掌有些發顫地貼了上去。
快三個月了。
他仔細回想了一下，好像就是從天氣變熱開始，他就不怎麼有胃口，總是覺得噁心想吐，還以為是苦夏的緣故。
那陣子他給歡哥兒做了件薄料子的寢衣，剩下的料子沒捨得扔，也大著膽子給自己裁了一件。
那件寢衣薄得幾乎能透光，穿在身上也是若隱若現。
那次袁朗正好休沐，從京郊大營回來。
他晚上洗了澡，一時衝動，便換上了那件新做的寢衣。
袁朗一進門撞見他，眼神就變了。
那晚，袁朗簡直像頭餓了半個月的狼，折騰了他一整夜，最後那件寢衣都扯壞了。
興許……就是在那次懷上的。
林景歡並沒有注意到陳阿圓臉上的紅暈，他激動得一把抱住陳阿圓，高興得直跳：「阿圓！你要當爹了！我要當乾爹了！」
陸長風也是一臉喜色，他比陳阿圓和林景歡還要激動，風風火火地衝進了正屋裡。
只聽見屋裡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。
「圓哥兒你來看看！」
陳阿圓和林景歡走進去，只見陸長風抱著一大堆東西，一股腦地堆在桌上。
「這可是上好的蜀錦，留著給小娃娃做小衣裳，又軟和又貼身！」
他又從箱底摸出兩盒阿膠，一個金鐲子，擱在綢緞上頭：「阿膠是宮裡流出來的好貨，外頭買不著。鐲子先收著，往後給娃娃打長命鎖也行。」
「還有這包燕窩，是我從……咳，是我從別處尋來的好東西，你拿回去慢慢燉著吃，補補身子！」
蜀錦、純金的鐲子、阿膠燕窩！
這陸老頭，出手也太大方了吧！
林景歡在心裡驚呼：哇，阿圓發財了！
陳阿圓被這陣勢嚇了一跳，連忙擺手拒絕：「師傅，這使不得！這些東西太貴重了，我不能要！」
「收著！師傅給徒弟夫郎的東西，有什麼不能要的！」陸長風眼睛一瞪。
「你現在可是雙身子的人，得好好補補，買點好吃好喝的！袁朗那小子要是敢虧待你，我打斷他的腿！」
陳阿圓推辭不過，只好紅著臉一件一件收下。
陸長風一邊拿東西，一邊嫌棄地看著桌上那堆散亂的稿子，大手一揮，就把那些寫滿案情的紙張掃到了一邊。
「哎喲！」林景歡看著那些珍貴的稿子像垃圾一樣被掃落，心疼得要命，連忙上前撿起來。
「陸師傅，您慢點！這可是寶貝！」
陸長風瞅了他一眼：「喲，你小子認得這玩意兒？」
林景歡把稿子抱在懷裡，道：「方才收拾的時候不小心看了一眼。」
他頓了頓，乾脆也不藏著了：「陸師傅，其實我是鐵筆判官的書迷，《布衣捕者昭冤錄》前四卷我看了好幾遍。」
「哦？你都看過了？」陸長風摸著鬍子，笑眯眯地問道，「那你覺得，我這書寫得怎麼樣啊？」
他這人平時除了喝酒寫話本，就沒什麼別的愛好。
現在遇到一個自己的忠實讀者，那自然是高興得很。
「寫得太好了！」林景歡眼睛發亮，「尤其是第三卷那個鬧市人頭案，陸昭從包子鋪老闆娘的一句話里聽出破綻，半夜翻牆去查灶房，那段看得我一宿沒睡著。」
陸長風哈哈大笑，得意得鬍子都翹起來了：「那個案子！可是老夫當年親眼見過的，灶房裡頭藏的東西比話本里寫的還瘮人，我怕嚇著你們這些讀書的小哥兒，才改輕了些。」
林景歡心裡一動，難怪寫得那麼真，原來都是真案子改的。
他又忽然想起方才陸長風揍李屠戶時吼的那一嗓子，說自己當年在大理寺審過犯人。
當時只當是嚇唬人的大話，沒想到這老頭還真是大理寺出來的。
能在大理寺審過犯人，又能把案子寫得這麼精彩，這老頭是真有本事。
他心裡那點幻滅感徹底散了，反倒多了幾分敬佩。
林景歡又說起第四卷里陸昭用冰錐和魚線破解密室的那一段，連連稱讚構思巧妙。
陸長風愈發得意，拍著桌子道：「那機關是我翻了好幾本舊卷宗才琢磨出來的，寫廢了十幾張紙。」
兩人聊得投機，林景歡順勢問道：「陸師傅，您能不能給我簽個名？」
陸長風一頭霧水：「簽名？簽什麼名？」
「就寫鐵筆判官四個字！」林景歡把紙鋪平了，筆也蘸好了墨。
陸長風雖然莫名其妙，但被人這麼捧著，心裡也受用。
他從亂糟糟的桌上翻出一本空白的冊子，提起筆龍飛鳳舞地寫了「鐵筆判官」四個大字，字跡狂放不羈，跟那桌上稿子的筆跡一模一樣。
林景歡捧著簽名本心滿意足，又想起一樁事來：「陸師傅，第四卷都出了大半年了，第五卷怎麼還沒動靜？
「讀者們都急壞了，有人說您封筆了，還有人猜您是不是被哪個達官貴人請去當幕僚了。」
陸長風打了個哈哈：「最近忙嘛，這不，東跑西顛的，沒顧上寫。」
林景歡眼珠子一轉，放低嗓音悄咪咪地問：「該不會是在查什麼案子吧。」
陸長風一聽，心裡暗暗吃驚。
這小哥兒還真是敏銳，竟然能猜到他最近在查案。
不過，這案子牽涉甚廣，可不能讓外人知道。
他乾咳了兩聲，若無其事地說道：「你這小哥兒，好奇心還挺重！大人的事，小孩少打聽！」
兩人聊得興起，不知不覺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，暮色沉沉。
就在這時，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阿圓！阿圓！」
袁朗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，臉上滿是焦急之色。
他剛才在回來的路上，聽街坊們說李屠戶來鬧事了，嚇得他差點拔刀殺過去。
陳阿圓迎上去，附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。
袁朗整個人僵在原地，臉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。
然後慢慢裂開一個傻笑，從耳朵根一路紅到脖子，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擱了，嘴裡反反覆覆就一句話：「我要當爹了？我要當爹了！」
最後，袁朗非要請林景歡和林三野去酒樓吃飯，以表達自己的感激和喜悅之情。
林景歡看著陳阿圓那因為疲憊而有些蒼白的臉色，搖了搖頭。
「吃飯就免了。大夫交代了，阿圓現在需要靜養，不能勞累。吃飯的事以後再說吧。」
他轉頭對林三野說道：「三哥，咱們也該回去了。」
回去的路上，林景歡好奇地問林三野：「三哥，你今天怎麼會跟陸師傅在一起？」
林三野淡淡地說道：「幫他辦了點事。」
「什麼事啊？」林景歡追問道。
「大人的事，小孩少打聽。」林三野原封不動地把陸長風的話還給了林景歡。
「我都成親了，怎麼還是小孩子！」林景歡不忿。
林三野不為所動：「只要你還比我小，就是小孩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