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台上一片譁然。
幾個哥兒嚇得用團扇遮住了臉,丫鬟們慌忙去擋自家主子的視線,連那些見慣了馬球場上磕磕碰碰的世家子弟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西側看台上,李恆臉色微變。
他固然不待見這個繼弟,素日裡李兆在府中飛揚跋扈,在外頭仗勢欺人,他從來懶得管。
可眼下李兆在他跟前出了事,他若袖手旁觀,回頭父親那裡交代不過去。
更何況當著滿京城這麼多世家的面,他若連自家親弟都不管,旁人只會說他李家兄弟不睦,家宅不寧。
他壓下心頭的煩躁,對聞玉溪幾人匆匆說了句「失陪了」,便起身往場下走去。
謝晏望著他大步離去的背影,嘖嘖兩聲:「好好一場球,打成這樣,掃興得很。」
「你就少說兩句吧。」秦崢道。
聞玉溪收回目光,轉身便往看台下走:「走吧,留下也沒熱鬧可看了。」
謝晏伸了個懶腰,跟著起身:「可不是,好好的馬球賽打成全武行,早知道還不如去聽曲。」
秦崢搖頭道:「曲有什麼好聽的還不如去醉仙居吃酒。」
謝晏一聽便來了精神:「那說好了,今日你做東。」
三人說著話便往外走,誰也沒再多看場中一眼。
出了這等事,球賽自然是打不下去了。
李兆被幾個僕人抬下場,右腿以一個不自然的弧度歪著,人已經痛得說不出話來,只拿一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林三野的方向。
林三野連馬都沒下。
他一手鬆松地挽著韁繩,另一隻手將球桿擱在肩上,居高臨下地睨著李兆。
那眼神淡漠得很,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,連輕蔑都算不上,純粹是不放在眼裡。
李兆被那目光刺得渾身發抖,喉嚨里擠出一聲含混的嘶吼,卻被腿上的劇痛生生掐斷了後半截,只剩下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,眼珠子幾乎要凸出來。
沈行禛策馬從場中過來,看了眼擔架上李兆那條不自然扭曲的右腿,眉頭微蹙。
他沒說什麼,只是翻身下馬,順手把韁繩遞給了迎上來的馬場僕從。
王璋匆匆趕到場邊,臉色難看。
今日這場馬球賽是他攢的局,來的人非富即貴,都是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世家子弟。
他本想著借這個機會結交些人脈,順便探探幾位新貴的底,誰料鬧出這樣的事來。
這李家二少在國子平日裡橫行霸道慣了,他早有耳聞。
可誰能想到這人竟蠢到在馬球場上明目張胆地動手腳,還把自己搭了進去。
王璋先俯身看了看李兆的傷腿,目光觸到那截變形的小腿時,瞳孔縮了一下。
他眉頭緊皺,語氣里滿是驚痛:「李二公子,怎的傷成這樣,快別動了,千萬別再動。」
又扭頭沖身後的人急急吩咐:「去拿塊乾淨的布來墊著,拿個軟枕來,把腿墊高些。快去快去,別在這裡杵著!」
幾個僕人慌忙跑開了。
李兆哪裡聽得進這些話,整張臉皺成一團,牙關咬得咯咯作響,額上的青筋一條條凸起來,眼淚混著冷汗糊了一臉。
隨行的大夫很快便被提溜了過來。
他滿頭大汗地給李兆檢查了一番,神色越發凝重。
骨頭的斷口已經戳穿了皮肉,碎骨渣嵌在筋肉里,這條腿怕是保不住了。
但大夫也不敢直說,只能委婉地對王璋和一旁的管事表示:「李公子的傷勢較重,老朽只能先做個簡單的固定和包紮,還需儘快送回府中,請太醫院的聖手來診治才妥當。」
王璋心裡咯噔一下。
大夫話說得委婉,可那語氣里的意思他聽得明白,這條腿怕是凶多吉少。
他面上不動聲色,心裡卻已翻起了驚濤駭浪。
李兆的父親是兵部尚書,掌著天下兵馬調度,連他父親見了都要客客氣氣的人物。
如今李兆在他辦的馬球賽上出了這等事,即便不是他動的手,回頭李家那頭也少不得要遷怒於他。
他越想越覺得棘手,目光一轉,落在不遠處一臉慘白的徐光身上。
王璋當即沉下臉,抬手一指:「把他帶下去,好生看管。」
兩個家丁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了徐光的胳膊。
徐光猛地回過神來,掙扎著喊道:「不關我的事!是我的馬受驚了!是林三野!是他先打我的馬的!是李二少讓我......」
後半句還沒說出口,一塊布巾已經塞進了他嘴裡,家丁把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後,押得他彎下了腰。
沒有人想聽他的狡辯。
眾目睽睽之下,就是他騎的馬衝撞了李兆,橫豎都是他的錯。
王璋揉了揉眉心,轉頭吩咐人準備車馬,好將李兆儘快送回城中。
他正交代著細節,餘光瞥見一道身影從場邊大步走來,不由得頓住了話頭。
李恆已經到了近前。
他面色沉沉,目光從擔架上李兆那條扭曲的腿上掠過,停留了一瞬,隨即轉向王璋。
他沒有寒暄,開口便道:「舍弟在王少爺的馬球賽上出了這等事,王少爺總該給個說法。」
王璋拱了拱手,苦笑道:「李兄息怒,出了這樣的事,在下心裡也過意不去。」
他說罷,話鋒輕巧地一轉:「今日這場球賽本是想讓大家鬆快鬆快,誰知場上幾位年輕人血氣方剛,爭搶間失了分寸,鬧到這個地步,實在是誰也不願看到的。」
李恆如何聽不出他的話外之音。
今日李兆在場上做了什麼,他坐在看台上看得分明,滿場賓客也都看在眼裡。
若真要追究起來,頭一個丟人的不是王璋,而是他李家。
他冷然道:「王少爺不必再說了。今日之事,我自會如實稟明家父。」
王璋見他臉色雖沉卻未發作,便知他也不想把事情鬧大,當即轉身示意身後那兩個家丁把徐光押上來,對李恆道:「此人便是肇事者,在下已命人將他拿下。」
「到底是同窗一場,在下不便私下處置,便交由李兄帶回府中發落。」
李恆冷冷掃了徐光一眼。
徐光嘴裡塞著汗巾子,嗚嗚地搖頭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瞧著又狼狽又可憐。
李恆收回目光。
他並不想在這裡跟王璋糾纏。
圍觀的賓客越來越多,再鬧下去,丟的是李家的臉。
「人我帶走了。」李恆淡淡道,又朝身後隨從揚了揚下巴,「把二少爺抬到車上去,立刻回城,去請周太醫過府。」
隨從們應了一聲,小心翼翼地將李兆抬了起來。
李兆疼得神志都有些模糊了,被人搬動時又發出一聲含混的慘叫,隨從們手忙腳亂地拿披風墊在他身下,一路小跑著往馬場外去了。
李恆對王璋略一拱手,連句客套話都沒多說,轉身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