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璋目送李恆一行人遠去,轉過身來,臉上已換了副妥帖的歉然之色。
他朝圍觀的賓客拱手道:「今日讓大家受驚了,實在對不住,改日在下做東給諸位賠罪。」
賓客們見沒了熱鬧可看,三三兩兩散了。
林景歡從看台上小跑下來,繞過幾個正收拾東西的僕從,三步並作兩步地穿過場邊的人群,徑直朝沈行禛奔了過去。
要不是周圍還有這麼多人在,他真想直接撲進沈行禛懷裡,先好好抱一把再說。
沈行禛見他跑得急,伸手虛扶了一下他的胳膊,稍觸即放,眼裡帶著笑意,低聲道:「慢些,地上沙子滑。」
他說著還把手伸到沈行禛跟前晃了晃,掌心果真紅通通的。
沈行禛垂眸看了一眼,手指微微動了動,想在眾人面前握住那隻掌心發紅的手,到底還是克制住了,只輕聲道:「打疼了?」
「有點。」林景歡仰著臉,眼睛眨巴了兩下,一副等著人哄的模樣,「回去給我吹吹。「
沈行禛喉結上下滾動,到底沒忍住,指尖在他掌心極輕地碰了一下:「好。」
這時,陳阿圓和沈玉珠也從看台那邊下來。
袁朗已經收拾完馬鞍,三兩步走到他身邊,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他的胳膊肘。
「小心台階。」
陳阿圓撇了撇嘴:「我還沒到走不動路的時候呢。」
話雖這麼說,他還是順著袁朗的力道往下邁了兩級台階,嘴裡說道:「你方才在場上被青隊那幾個人擠來擠去,我都看見了。你也不曉得躲一躲,傻站著讓人撞。」
「沒撞到。」袁朗悶聲說,卻帶著點認真,「我避開了。」
「那你胳膊上那一道是怎麼回事?」陳阿圓拿手指戳了戳袁朗的手背,那裡有一道淺淺的紅痕,是方才球桿擦過去留下的。
袁朗低頭看了一眼,自己也像是才發覺,頓了頓才道:「不礙事。」
陳阿圓又戳了他一下:「礙不礙事你說了不算,回去我給你看看,要是腫了得上藥。」
袁朗老老實實地「嗯」了一聲,由著他念叨,半點不還嘴。
林三野從馬廄那邊過來,把馬還給了馬場管事,又去瞧了瞧程遠的傷勢。
程遠正靠在場邊長凳上,左腿裹著厚布條,旁邊幾個同窗圍著他問長問短。
林三野遠遠站住腳,見程遠精神尚好,便收回目光,腳步沒停,徑直往馬場大門那邊去了。
一行人往馬場外走,玉珠乖巧地跟在林景歡身後,袁朗扶著陳阿圓走在後頭,林三野落在最後,低頭解著護腕上的皮繩。
走到馬場門口時,迎面正撞上來人,一個戴著帷帽的小哥兒被幾個僕從簇擁著,正往門外走。
林景歡認出他來,是方才坐在前排被自己逗笑了的那個小哥兒。
那小哥兒也瞧見了林景歡,步子微微一頓,帷帽下的臉隱約又泛了些紅。
林景歡卻是大方地沖他揮揮爪子:「真巧,你也這會子走?」
小哥兒猶豫了一下,還是微微點了點頭,聲音軟軟地應了一聲:「嗯,裡頭散了,便出來了。」
林景歡見他回話,便自來熟地湊上去兩步:「方才在場上顧著看球,還沒請教你叫什麼名字呢。」
「我叫林景歡,雙木林,景色的景,歡喜的歡。家住甜水井胡同,平日無事,就愛琢磨些吃食點心,還喜歡聽人說書看話本。」
「這是陳阿圓,圓滾滾的圓,我最好的朋友,膽子大、講義氣、打架罵人樣樣在行。」林景歡一把拉過陳阿圓,笑嘻嘻地介紹。
陳阿圓拍了他一下:「你才圓滾滾。」
轉頭對小哥兒道:「我叫陳阿圓,家住長盛街,旁的沒什麼本事,就是喜歡熱鬧,往後有空一塊兒玩。」
小哥兒大概從沒見過這般自報家門的方式,帷帽下的嘴角抿了抿,像是憋著笑。
他遲疑了片刻,也學著他倆的樣子,開口道:「我姓崔,小字阿蘅,家裡行三,上頭有兩個姐姐。」
「平日裡喜歡養貓,養了一黑一白兩隻,還喜歡自己調些胭脂水粉來玩兒,最怕夏天出門,怕曬。」
他說完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,垂下眼去。
林景歡一聽「養貓」兩個字,頓時驚喜道:「黑白各一隻?那不就是黑白雙煞,威風得很。改日得去看看。」
「好呀,它們平日裡就在我院子裡頭曬太陽,懶得很。」崔阿蘅說著又笑了。
他話音剛落,身後的嬤嬤不著痕跡地上前半步,低聲道:「公子,時辰不早了,該回府了。」
阿蘅卻像是沒聽見似的,猶豫了一下,反倒主動問了一句:「你方才說喜歡看話本子,都都看些什麼?」
林景歡一聽這話便來勁了:「那可多了,斷案的最愛看,鐵筆判官的《布衣捕者昭冤錄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。」
「市井傳奇也看,妖狐鬼怪的也瞧,只要是寫得好的,來者不拒。」
崔阿蘅眼睛微微一亮:「鐵筆判官的話本我也看過,就是第四卷斷了大半年,急死人了。」
「可不是嘛!」林景歡一拍手,「不過你放心,第五卷快了,我這裡有內幕消息。」
「就你消息靈通。」陳阿圓笑著戳了他一下。
幾人越聊越投機,從話本聊到吃食,從養貓聊到胭脂,竟像是認識了許久的朋友。
身後的嬤嬤又催了兩次,崔阿蘅才戀戀不捨地住了話頭。
林景歡意猶未盡,難得碰上個年紀相仿又聊得來的,恨不得把人直接拉回家去接著聊。
奈何兩家的馬車都在外頭等著,也不好再耽擱。
幾人只好約定了改日再聚,這才各自別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