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城裡時,日頭剛偏西,街上人流依舊稠密。
林景歡坐在馬車裡,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,回頭道:「難得出來一趟,這麼早回去怪沒意思的。」
陳阿圓也探過身子往窗外瞅了瞅,街上賣糖人的、賣糕點的、賣各色零碎玩意兒的攤子還排得滿滿當當,熱氣騰騰的煙火氣直往鼻子裡鑽。
「那就再逛逛唄,反正回去也沒什麼事。」陳阿圓收回腦袋,「咱們去醉仙居看看禾哥兒,這個時辰他應該還沒上灶。」
林景歡覺得這個主意好,便叫車夫把車停到醉仙居門前。
幾人下了車,走進醉仙居內堂。
這個時辰沒什麼客人,樓下大堂只零星坐了一兩桌,跑堂的小二正靠在櫃檯邊打盹,腦袋一點一點的,險些磕到櫃面上。
林景歡走過去,從袖子裡摸出幾文錢擱在櫃檯上,輕輕敲了敲台面:「小二哥,勞煩幫我把後廚的宋青禾叫出來一下,就說是他朋友來找他。」
小二一個激靈醒過來,揉了揉眼睛,見是熟面孔,又低頭看了看那幾文錢,笑著應了一聲「好嘞,您稍等」,便往後頭一路小跑去了。
沒過多久,宋青禾便從後廚出來了。
圍裙還沒解,手上沾著些麵粉,額角沁著細汗,見了他們幾人便笑了,露出一排齊整的牙齒:「你們怎麼來了,也不提前說一聲,我好把手上的活計先趕一趕。」
林景歡道:「今日去城外看馬球賽了,散得早,回來順道便來看看你。你忙你的,不用管我們,我們說兩句話就走。」
陳阿圓忙拉著宋青禾,一副要講大新聞的架勢:「你是沒見著,今日可熱鬧了,差點鬧出人命來。等會兒坐下跟你細說,三言兩語講不完。」
林景歡找了個靠窗的空桌坐下,招呼宋青禾也坐,又朝小二要了一壺茶。
幾個人圍坐著說話,茶端上來,熱氣氤氳。
林景歡把馬球賽上的事揀精彩的說了一遍,從林三野飛身救人講到李兆摔下馬,說得繪聲繪色。
宋青禾聽得心驚肉跳,捂著心口道:「這也太嚇人了,好在你們都沒事。」
林景歡又說起新結識的朋友,眉飛色舞地描述著:「我們今天還認識了個新朋友,叫阿蘅,養了兩隻貓,一黑一白的,乖得很。」
「他說話溫溫柔柔的,看著就是個好相與的性子。改日得空介紹你們認識,咱們幾個湊一塊兒,更熱鬧些。」
宋青禾笑笑:「那感情好。你們在外頭多交些朋友,往後走動也熱鬧。我這成天窩在後廚,想交朋友也交不上,全靠你們帶了。」
林景歡又想起什麼,忙道:「對了,還有好東西給你。宮裡賞下來的妝花緞,花色好得很,拿給你做件新衣裳。」
「不過今日出門急沒帶上,下回一定給你捎來。」
宋青禾連忙擺手,沾著麵粉的手指在圍裙上蹭了兩下:「那麼金貴的料子給我做什麼,我天天在後廚煙燻火燎的,穿不著那麼好的東西。」
「怎麼穿不著?過年過節走走親戚,不都得穿新衣裳?」林景歡不容他推辭,把手一揮,「給你你就收著,跟我還客氣什麼。你給大嫂調的醬料我還沒跟你算錢呢。」
說起醬料,宋青禾一拍腦門,轉身又跑回後廚,不多時抱了幾個小陶罐出來,一一碼在桌上:「你不說我差點忘了。」
「這罐是茱萸辣醬,這罐是甜麵醬,上回你說大嫂攤子上辣醬用得快,我就多熬了些,夠用一陣子的。」
「還有這罐醬菜,是照你給的方子醃的,脆得很,一併帶回去。」
林景歡把陶罐一個個揭開來聞了聞。
辣醬的辛辣味兒直衝鼻子,甜麵醬濃稠油亮,醬菜脆生生地泛著酸香,聞著便叫人食指大動。
這醬菜正是他念叨了好些日子的榨菜,脆生生酸溜溜的,配粥下飯都好。
他深吸一口氣,滿意道:「就是這個味兒,下回你給我多醃點,太饞這口了。」
宋青禾笑道:「成,你要多少有多少,橫豎醃這醬菜也不費什麼工夫。不過辣醬吃完了得把罐子還我,我還要接著用的。」
幾個小哥兒嘰嘰喳喳聊著,沈玉珠乖乖喝茶吃點心,另一邊沈行禛、林三野和袁朗也站在一處說話。
袁朗先開了口:「今兒青隊那個領頭的,怕是有些來頭。他在場上那般囂張,不像普通監生。」
林三野神色自若:「他叫李兆,他爹是兵部尚書李淮安,伯父是兩江總督,家裡確實有些根基。」
「兵部尚書?」袁朗眉頭皺了起來。
他在京郊大營當差,對京城官場雖不算熟,但也知道這是個惹不起的人物。
「他吃了這麼大的虧,回頭怕是要找你麻煩。」
林三野道:「我自有辦法應付。」
沈行禛在一旁聽了片刻,忽然問道:「他時常尋你的麻煩?」
林三野輕描淡寫:「也就一兩回,掀不起什麼浪。」
宋青禾坐了一刻鐘便起身回去,說後灶還有活計沒忙完,再不回去師父該罵人了。
林景歡幾人索性也不急著走,便留在醉仙居吃了晚飯。
如今兩家的光景都不比從前,在醉仙居吃一頓再不用像剛來京城時那樣掂量來掂量去,生怕一頓飯吃掉半個月的嚼用。
袁朗雖品級不高,但師父是大理寺卿陸長風。
陸長風自己無兒無女,拿這個徒弟當兒子看待,手頭的好東西緊著他和阿圓先挑。
陳阿圓有了喜脈後,陸長風更是隔三差五往家裡送東西,吃的用的堆了半間屋子,光是補身子的藥材就收了好幾匣子。
至於林景歡自己,更不用說了。
大哥大嫂的小吃攤蒸蒸日上,二哥二嫂的狀元坊日進斗金,小表哥的牙刷作坊也馬上就要在京城開業。
幾路人馬都在替他掙銀子,他如今是實實在在的財主,荷包鼓得理直氣壯。
這頓飯吃了一個多時辰,等結完帳準備離開時,天已經徹底黑透了。
醉仙居大堂里點起了燈,燭火把門廊照得通明,外頭的街面反倒暗了下去,只余幾盞燈籠在夜風裡晃悠。
一行人剛起身往外走,便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和說笑聲,緊接著幾個人影從樓上下來。
打頭的是秦崢,身後跟著謝晏,再往後是聞玉溪。
幾人大約是剛在樓上吃了酒,面上都帶著幾分微醺的愜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