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日林景歡正在屋裡咬著筆桿。
他昨日寫到江離在雲梁城仙門大比上被測出五靈根。
旁人都是單靈根、雙靈根,最不濟也是個三靈根,偏他五行俱全,天資駁雜。
仙門不收,他便死纏爛打,最後被個雜役頭子隨手撿了回去,分在霧隱宗外門做挑水劈柴的活計。
此時他冥思苦想接下來的劇情該如何展開。
按慣常寫法,這會兒就該安排幾個不長眼的跳出來羞辱主角,好來一場打臉反擊。
可他又覺得那套路太舊,一時拿不定主意。
正糾結著,忽然聽見前院傳來鬧哄哄的動靜,思緒登時被打斷。
他放下筆,趿著鞋跑出去一看。
好傢夥。
院門口停著兩輛大車,車上滿滿當當堆著好幾口大木箱,車夫正一箱一箱往下卸。
沈世安站在院中,正指揮人把箱子搬進院子。
他仍是一身舊短褐,袖子高高挽著,露出半截結實小臂,像是剛從外頭風塵僕僕趕回來。
旁邊還站著一個瘦高男人,生得又黑又干,眉骨到顴骨橫著一道舊疤,看著有些兇悍。
沈玉珠已經搬了小杌子坐在一旁,手裡拿著本薄冊,正比對著箱子裡的東西一一清點。
林景歡脆生生叫了聲爹。
沈世安回頭,見是他,笑了一下:「來得正好。這是鄭豐,我與你提過的,一起出海的兄弟。叫鄭叔。」
林景歡便乖巧地朝鄭豐道:「鄭叔好。我爹常提起您,說您水性好,又有見識。」
鄭豐哈哈一笑:「你爹才是真有本事的。我這條命,還是他當年在海上從浪里撈回來的。」
林景歡心裡卻有些訝異。
他只知沈世安常年在外頭闖蕩,卻不想還有從浪里救人的本事。
大晉沿海風高浪急,水性稍差些的人,連近海都不敢下。
能在那種地方把人從浪里撈回來,可不止是會水那麼簡單。
幾人說著話,箱子已盡數搬進院中,沈世安讓順子拿來撬棍,親手啟開一口。
箱蓋一開,滿院都是濃郁辛香。
林景歡湊過去一看,裡頭滿滿當當,全是胡椒、桂皮、丁香、豆蔻之類的香料,一包包用油紙裹著,碼得整整齊齊。
沈世安又開第二口,裡頭是整匹整匹的南洋花布,顏色鮮亮,花紋奇異。
第三口裝著藥材,第四口則是一包一包細碎物件,有珊瑚、硨磲、玳瑁,還有些叫不出名的乾果。
林景歡看得眼花繚亂,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南洋花布,觸手細密,花樣繁複,確與京中市面上常見的杭綢蜀錦大不相同。
他正盯著幾包胡椒眼饞,沈世安和鄭豐已說開了。
鄭豐道:「我這次帶的貨,路上散了些,剩的不算多。打算在京城尋個買家,早些出手,也好折成現銀回鄉。」
沈世安問:「可有門路了?」
鄭豐道:「托人打聽了幾家,有個行商願意收,只是價錢壓得低。我算了下,勉強能回本,白跑這一趟。」
沈世安皺眉:「壓了多少?」
鄭豐比了個數:「照市價低了四成。香料藥材在廣府能賣好價,可到了京城,沒門路也白搭。咱們離了這幾年,地面上生疏了。」
沈世安道:「京城不比廣府,西邊來的胡商多,香料價壓得凶。你若不急,再等兩日。我認得幾個在豐臺開貨棧的,興許能替你問個公道價。」
「那就再好不過。你只管幫我搭個線,成不成我都記你的情。」
「兄弟之間,說這些見外。」
兩人又談了幾句,鄭豐與沈世安約好明日去豐臺見那貨棧的人,說定了時辰,便起身告辭。
送走鄭豐,林景歡這才好奇問道:「爹,您這幾日去哪兒了?我問珠珠,她說您去了城外會友。」
沈世安道:「去了趟承德,又轉去宣府,見了幾位從前在雲州認識的故人。多年不見,走動了些日子。」
林景歡聽得目瞪口呆,他還當是去京郊哪個莊子住了兩日,哪想到沈世安口中的「城外」,竟是一口氣跑出了快幾百里地去。
他這回是真服氣了。
這位爹不光能坐船出海,還能在陸上日行百里。
這時沈玉珠也清點完了,合上冊子起身道:「爹,都核過了。香料三箱,花布兩箱,藥材一箱,雜貨一箱,數目對得上。」
沈世安點頭,眼裡露出幾分讚許:「清點得不錯。我們珠珠是越來越能幹了。」
沈玉珠靦腆一笑,把冊子小心收好。
沈世安轉頭,見林景歡還眼巴巴盯著那些箱子,不由笑了:「這些香料和布,你看著挑。藥材若用得著,也拿些去。」
林景歡歡呼一聲,拉了沈玉珠便過去。
沈玉珠還有些不好意思,林景歡道:「跟爹客氣什麼。他出門一趟,本來就惦記著給家裡帶東西。你不挑,他反倒不安心。」
「快拿,這匹茜紅的就極襯你,做件小襖正合適。」
他說著已抱起那匹茜紅織花細布往沈玉珠懷裡塞。
沈玉珠紅著臉接了,小聲道:「謝謝爹,謝謝歡哥哥。」
林景歡挑了好些胡椒桂皮。
他早就想狠狠買上幾斤了,可外頭香料鋪子裡的胡椒貴得嚇人,他平日想吃點好的都摳摳索索,只敢稱上二三兩,還是挑的邊角碎料。
眼下滿滿一箱子擺在跟前,哪還能手軟。
還有大嫂的食肆快開張了,滷味吃食最費香料,這批貨來得正是時候。
藥材也拿了些,儘是些外頭難買的好貨。
最後他竟挑齊了整整一箱。
沈世安也不攔,見箱裡空了小半,還問:「可還缺什麼?」
林景歡心滿意足:「夠了夠了,再拿就成打劫了。」
沈世安道:「我既帶回來,便不圖靠它發財。你與珠珠用著高興便好。」
林景歡心口一暖,只覺這個便宜爹是真闊氣,也真沒把他們當外人。
他拍著裝得冒尖的箱子,笑出聲:「這些香料夠我吃好幾年了。大嫂鋪子裡也好用,這回可算能敞開了使。」
沈世安聞言,神色舒展:「既合你們用,那最好。往後鄭豐年年都要跑南洋,你若有想要的東西,提前擬個單子,讓他捎回來便是。」
林景歡聽完,先是一喜,隨即又覺出不對來。
他下意識問:「爹,你又要出遠門了?」
沈世安還沒說話,正抱著布站在一旁的沈玉珠,猛地抬頭看過來。
那雙眼睛一下就紅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