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山拖著疲憊的身子推開院門,本以為迎接他的是熱飯熱菜,結果一進院子就愣住了。
——院子裡到處晾曬著白花花的蘿蔔條,筲箕、簸箕、竹蓆全都派上了用場,滿滿當當地擺了一地,幾乎無處下腳。
劉麥穗正蹲在最大的那個簸箕旁,捏起一根蘿蔔條仔細查看乾濕度,神情專注。
霜兒則像一隻勤勞的小蜜蜂,蹲在另一旁,用小手小心翼翼地翻動著蘿蔔條,嘴裡還念念有詞:「這根幹了,這根還沒幹……」
看到林小山進門,她抬起頭喊了一聲「二叔」,又低下頭繼續忙活。
周春香坐在堂屋裡,面前擺著幾個大大小小的碗和罐子,正一樣一樣地清點核對——辣椒麵、花椒粉、糖、鹽,還有一小罈子白酒,排得整整齊齊。
林小月則站在一旁,比比劃劃的,似乎在琢磨到時候用什麼來裝蘿蔔乾。
要不到時候裝一大罐子,直接帶去一份份賣?
林小山站在院子中間,愣了好一會兒,才撓了撓後腦勺,一臉茫然地問道:「這……這是在幹啥?咋這麼多蘿蔔?」
沒人搭理他。
他又提高了一點聲音:「大嫂,給我燒點熱水唄,我想洗洗,身上黏糊糊的難受死了。」
劉麥穗剛要應聲,周春香已經來到堂屋門口,冷冷地盯著他開了口:「燒熱水?柴呢?我之前怎麼跟你說的?讓你去撿柴,你倒好,跑去給人家當了兩天免費長工,家裡的柴禾一根都沒見著。
想洗熱水澡?行啊,自個兒去後山砍柴回來燒,要不就用井水湊合湊合。」
林小山被噎得說不出話來,張了張嘴,又悻悻地閉上了。
他知道自己理虧,也不敢頂嘴,只好蔫頭耷腦地走到井邊,打了一桶冰涼的井水。
拎到院子角落的矮牆後,咬著牙澆在身上,凍得他齜牙咧嘴直抽氣,卻一聲也不敢吭。
等他清洗完出來,林小月就湊過去了「二哥,你怎麼回來了?蘿蔔拔完了?」
林小山捂著肚子正想問啥時候開飯,聽到小妹這麼一問,隨口答道:「對啊,拔完了我就回來了唄,咋了?」
林小月靠在門框上,雙手抱胸,歪著頭看著他,慢悠悠地道:「不對呀二哥,我怎麼記得不是這麼回事呢?」
林小山頓了一下,抬頭看她:「啥意思?」
林小月壓低了聲音,神神秘秘地道:「今早我和娘去隔壁寨子打酒,路上遇到狗剩娘了。她正跟隔壁村婦人說話呢,我湊近的時候聽得真真切切的。
——她說她家這兩日收了兩畝多的蘿蔔,可把人累壞了,這不特意去屠戶那兒割一斤肉、再買一塊豆腐,說要改善改善伙食,犒勞犒勞家裡人。」
她說到這兒,故意停頓了一下,意味深長地看著林小山:「二哥,你是不是吃了肉才回來的?畢竟你也辛苦了兩天了。」
說完,還衝著林小山擠出一副羨慕的表情,感嘆有肉吃真好啊。
「二叔,那豆腐好吃嗎?霜兒還沒吃過豆腐...」洗洗乾淨的霜兒仰著腦袋,眼巴巴的看著林小山。
林小月心底狂笑,霜兒真是神助攻。
林小山被小妹的幾句話說得心裡直犯嘀咕,還沒來得及細想,周春香已經從堂屋裡走了出來。
不咸不淡地接上了話茬:「那還用說?肯定是在人家家裡吃過了才回來的。人家又是割肉又是買豆腐的,還能少了幫忙幹活的人那一雙筷子?日子再難的人家,也沒有虧待幫忙幹活的人的規矩。」
她說著,轉頭朝院子裡揚了揚下巴,提高了聲音:「麥穗,做晚飯吧。既然小山已經吃過了,就不用做他的份了,省得浪費糧食。咱們早些吃了,這蘿蔔也能醃上了」。
劉麥穗應了一聲,緊接著就傳來了刷鍋的聲音。
林小山站在院子裡,張了張嘴,想說「我沒吃」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那不是明擺著告訴家裡人自己在狗剩家連頓飯都沒撈著嗎?
他猶豫了一下,終究還是忍不住,一跺腳,悶聲道:「我……我出去一下!」
說完,也不等周春香答話,就快步走出了院門,徑直往狗剩家的方向去了。
他倒要看看,狗剩家今晚是不是真的在吃肉。
林小山貓著腰,順著村道旁的小路,一路摸到了狗剩家院牆的後方。
這邊堆著一人多高的柴禾垛子,正好是個藏身的好地方,一牆之隔就是狗剩家的灶間。
他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,透過柴禾垛子的縫隙往院子裡張望,隨即把耳朵貼近牆壁。
灶房的窗戶敞開著,伴著鍋鏟翻炒的聲響和一股濃烈的肉香味——那味道直往鼻子裡鑽,是燒肉的味道,還夾雜著蔥姜爆鍋的香氣。
林小山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,他連忙捂住肚子,繼續往下聽。
灶房裡傳來狗剩娘的聲音,帶著笑意,語氣里滿是得意:「還是咱家狗剩機靈,知道拿兩塊饃饃就把人打發了。
要不然,今兒個這斤肉和豆腐,可就得讓那傻小子吃到肚裡去了,那可心疼死我了。」
緊接著是狗剩的聲音,帶著幾分洋洋得意:「娘,你就放心吧,就林小山那腦子,我說兩句好聽的,他就屁顛屁顛地給我幹活。
過幾日咱家另一塊地的蘿蔔和辣椒要收了,還叫他來就是。反正他傻乎乎的,又不記仇,只要誇他兩句能幹,他啥都干。」
狗剩爹也插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:「嗯,狗剩這事辦得不錯。那小子確實好使喚,比雇短工划算多了,一文錢都不用花。」
狗剩娘又接話道:「可不是嘛,過兩日再給他捎句話,就說咱家還有活要他幫忙,保管他屁顛屁顛又來了。」
緊接著,屋子裡一家人的笑聲就傳了出來,那笑聲隔著院牆傳出來,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耳。
林小山蹲在柴禾垛子後面,一動不動。
他低著頭,看不清臉上的表情,只看到他攥著膝蓋上布料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慢慢地站起身來,沒有驚動任何人,轉身沿著來時的路,一步一步地往家走去。
林小山回到家時,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