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媳倆聽見動靜,齊齊抬眼朝著大門看去,然後就愣住了。
......陸守成?
這人今天,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?
該不是來找她們算帳的吧?
院子瞬間陷入詭異的沉默。
陸守成掃了婆媳倆一眼,剛才不是還挺鬥志昂揚的嗎?
怎麼一會功夫,就像是霜打的茄子,個個蔫頭耷腦的?
他輕咳一聲,開口打破了沉默。
「......不是說要給孩子燉雞湯?中午還來得及喝嗎?」
趙世蘭噯了一聲,忙站起來去廚房燉湯了。
媳婦一走,陸守成這才走到西屋廊下坐著。
「曉夏,你過來。」
蘇曉夏不知道陸守成叫她什麼事,直覺告訴她沒好事。
但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過去。
「爸,你找我有事啊?」
陸守成瞥了一眼她手裡的報紙,語氣聽不出來喜怒。
「知道你剛才的話,錯哪了嗎?」
蘇曉夏心底一緊,這是都聽到了?
她剛才讀的那兩段,的確都是報紙上的內容,但只是一些學者的呼籲,算不上是正式公告。
她就是賭,賭現場的那些嬸子大娘們不愛看報。
就算看了,也不會讀那麼細。
至於馬愛蓮兩口子,因為這事差點被打成資產階級,事後也不敢再重提今天的事。
她這點小聰明,騙騙大娘大媽們還好,肯定是瞞不過陸守成的。
想了想,還是主動坦白吧。
「爸,我知道錯了,我不該斷章取義,拿著雞毛當令箭。」
陸守成眼皮子跳了跳,對自己總結得還挺透徹?
「......你給馬愛蓮扣資產階級帽子,也是拿著雞毛當令箭?」
蘇曉夏有點不服氣,「她不分青紅皂白,直接給我媽扣了個『投機倒把』的帽子,我這叫以其人之道,還治其人之身。」
陸守成,「......」
好像也有點道理。
不等陸守成開口,蘇曉夏又辯解道:
「爸,昨天你剛說過,被人冤枉時不要著急自證,我想過了——
別人潑我髒水,我不能光急著去擦臉上的水,而是要先把潑髒水的人幹掉。」
陸守成氣笑了,「我是那個意思嗎?」
蘇曉夏乾笑兩聲,抬眼朝著廚房門口的趙世蘭看了一眼。
見她著急往這邊看,便給她使了個眼色。
表示一切都好。
陸守成順著蘇曉夏的目光望過去,就見媳婦鬼鬼祟祟地朝這邊遞眼色。
本來就差點被蘇曉夏氣笑,這會再看婆媳倆這樣,再也繃不住,直接笑破了功。
這一笑,臉上刻意裝出來的威嚴,再也回不去了。
「行了,我也不是要怪你,只是想提醒你一下——
今天這仗你們贏得漂亮,但是也很危險,往後說話要儘量注意分寸,別被人抓住了把柄。」
想起什麼,又補充一句,「我辦公室還有不少新報紙,等下帶回來給你,有時間多看看報紙還是好的。」
站起身,停頓了一下,還是說了出口。
「不過,還是要謝謝你,今天對我們老兩口的肯定和維護。」
說完,大步去了廚房,找趙世蘭談話去了。
蘇曉夏見陸守成是真的沒生氣,暗暗鬆了一口氣,麻溜回到了自己房間。
「陸淮,你爸剛才凶我......現在又去凶咱媽了......你都不知道剛才有多兇險。」
陸淮:剛才爸剛凶她了?不是說謝她維護嗎?
只有陸淮清楚,從他爸嘴裡說個謝字,有多難......
不過,他現在也好奇極了,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
原本蘇曉夏念著念著報紙,忽然就跑了出去。
緊接著,又聽見斷斷續續、吵鬧的聲音從院外傳來。
他聽不清楚,只能幹著急。
這會只盼著蘇曉夏,趕緊和他說一說。
蘇曉夏給自己倒了滿滿一茶缸子水,咕嘟咕嘟灌了幾口。
潤了潤沙啞的喉嚨,這才不疾不徐地和陸淮說起外面發生的情況。
聽完全部經過的陸淮,「......」
深深地為婆媳倆捏了一把汗。
也暗自慶幸,還好蘇曉夏反應夠快,人也夠機靈,否則......
回過神,陸淮覺得,自己欠蘇曉夏的又多了一筆。
看樣子,一時半會是還不清了。
正想著,趙世蘭匆匆跑了進來。
「曉夏,老頭子剛才沒罵你吧?」
蘇曉夏搖頭,又關心她,「爸剛才沒罵你吧?」
趙世蘭也搖頭,「就說讓我以後別去換東西了,其他沒說什麼,哦,還說中午要給你加雞腿,今天多虧了你。」
說完,婆媳倆相視一眼,嘿嘿笑了。
陸淮:這婆媳倆心真大......
陸守成回來問完情況,又出了門,繼續去忙工作。
剛才的事,已經在公社大院裡傳得沸沸揚揚。
走在院內,陸守成能明顯感覺到,眾人對他的熱情不同以往。
從前的熱情是功利性的客套,今天的熱情,是發自內心的。
「陸主任,剛從家回來?嫂子還好吧?今天受了大委屈。」
「陸主任,你那兒媳婦可真厲害,以後沒事讓她常來玩。」
「陸主任,這是我從老家帶的一點山貨,太多吃不完,你等下拿點回去,給孩子吃——」
「......」
陸守成在眾人一片熱情聲中走進了辦公室。
個把鐘頭前,唐志遠還美滋滋地坐在辦公室里喝茶。
突然有人跑到前院,說是後院裡有家屬們在吵架。
一問情況,說是他媳婦在『批鬥』陸主任家屬。
唐志遠一聽就來了興趣,連忙叫上幾個幹部,一塊去家屬院看熱鬧。
甚至還『特地』叫上了陸守成。
一路上,唐志遠都在打趣陸守成。
「老陸,你這就叫常在河邊走,哪有不濕鞋。
從前我老勸你,做人不要太較真,你不聽,這下好了吧?」
又『寬慰』他,「行了行了,你也別太緊張,一會我幫你勸勸,愛蓮也是你們好,她絕對沒什麼壞心眼。」
陸守成一直抿著嘴不說話。
其實他也有點心虛,早上出門時就覺得媳婦的神情不太自然,不會是去黑市了吧?
一路上,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。
走進家屬院時,就看見家門口被圍得水泄不通。
正要撥開人群擠進去,突然聽見兒媳婦蘇曉夏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。
她不卑不亢,有理有據,步步緊逼,成功把高高在上的馬愛蓮拉下了道德最高點。
又三言兩語『挑撥』眾人,反手給馬愛蓮扣了一頂『資產階級』的帽子。
不僅如此,還順勢幫他算了一筆舊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