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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起名

2026-09-18 05:47:12 作者: 茶煙煮清雪

  溫良是被哭聲叫醒的。

  天剛蒙蒙亮,窗紙透著青灰色的光。他睜開眼時發現自己靠坐在床頭,姿勢彆扭得很,脖子僵得轉不了彎。懷裡那個小小的襁褓正在拱動,哭聲一聲接一聲,比昨晚亮了不少。

  他先是一愣,然後猛地清醒過來,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嬰。昨晚的事像隔了一層霧,他恍惚了一下才想起來,雪,紙箱,河邊的哭聲。他當真抱了一個孩子回來。

  女嬰的小臉漲得通紅,嘴巴張得圓圓的,哭聲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。溫良不知道她為什麼哭,愣了幾秒才試探著把她往懷裡緊了緊。沒用。他又學著張嬸昨晚的樣子"哦哦"了兩聲,也沒用。女嬰哭得更凶了,小腿在襁褓里蹬來蹬去。

  溫良慌了。他手忙腳亂地爬起來,先把女嬰放在床上,然後衝到灶台邊翻找昨晚張嬸留下的奶粉和奶瓶。手抖得厲害,奶粉灑了一半在灶台上。他灌了熱水,試溫度,燙手,又兌涼水,再試,還是燙。來回折騰了三四回,等奶瓶塞進女嬰嘴裡時,她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
  奶嘴一入口,哭聲立刻停了。女嬰大口大口地吸起來,喉嚨里發出急切的咕咚聲。溫良蹲在床邊看,鬆了口氣,後背全是汗。

  窗外的雪停了。他直起腰,揉了揉僵硬的脖子,走到門邊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。巷子裡空蕩蕩的,只有昨晚的積雪堆在牆根下。他縮回頭關上門,在屋裡站了一會兒,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。

  半個小時後,張嬸來了。她端著一碗熱粥,臂彎里挎著一個布包袱,進門就瞪眼:"你還真把自個兒當奶媽了?半夜不睡覺干坐著?"她把粥擱在灶台上,包袱打開,裡面是一袋奶粉、一包米麵、兩件舊棉布裁的小衣裳,還有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舊床單改的尿布。

  "你這屋裡連塊乾淨布都沒有,"張嬸一邊說一邊動手把床上的濕襁褓換下來,動作麻利得像幹了半輩子月嫂,"昨晚上我回去翻箱倒櫃找出來的,都是我家小子小時候穿過的。小了點兒,你先湊合用。"

  溫良站在旁邊,不知道該說什麼,嘴唇動了半天只擠出兩個字:"謝謝。"

  "謝什麼謝,你先把那碗粥喝了。"張嬸頭也不抬,"你瞧瞧你那臉,熬得跟紙一樣白。你不吃東西拿啥奶孩子?"

  溫良端起了粥碗,沒喝,只是捧在手心裡暖著。

  張嬸把女嬰收拾利索了,抱起來掂了掂:"昨晚吃了半瓶,今早這頓能吃一整瓶了,胃口不錯。你給她起名了嗎?"

  溫良一愣,搖了搖頭。

  張嬸嘆了口氣:"總不能一直'孩子孩子'地叫吧?你得給她個名兒。你是撿到她的人,這就算你的娃了。"

  溫良端著粥碗,低頭想了很久。他這個人不識字,但腦子裡頭模模糊糊浮起兩個字,那是他唯一會的、覺得好聽的詞。他閨女的名字還是他媽起的,他當時在工地上幹活,回來就已經叫上了。

  可眼前這個孩子,他想自己給她起一個。

  "溫……"他開口,聲音很輕,"知夏。"

  張嬸愣了一下:"哪兩個字?"

  "知道的知,夏天的夏。"溫良低下頭,聲音更低了,"我在雪地里撿的她,我想讓她知道夏天是啥樣。暖和,有太陽,不冷。"

  

  張嬸看著他,好半天沒說話。溫良低著頭,耳根有點發紅。他活了三十多年,沒什麼文化,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,這是他頭一回給人起名字。

  張嬸把女嬰往懷裡攏了攏,低頭看著那張已經恢復了些血色的小臉,輕聲叫了一遍:"溫知夏。嗯,好名字。比我家小子叫什麼鐵蛋強一百倍。"

  她說完把女嬰遞還給溫良:"抱抱你閨女。抱習慣了就好了,別老僵著。"

  溫良把粥碗放下,伸出手,僵著胳膊接過了女嬰。姿勢還是不對,胳膊肘支棱著,肩膀聳著,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弓。女嬰被他抱得不舒服,哼唧了一聲。

  "松點兒,"張嬸上手把他的胳膊往下按了按,"托著腦袋,別光抱屁股。抱得松一點,緊了孩子難受。"


  溫良照做了,一點點調整姿勢。女嬰在他懷裡動了動,小臉蹭了蹭他胸口,又安穩下來。她大概已經記住了這個人的氣味,雖然抱得笨,可那是她醒來第一個看見的臉。

  張嬸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。溫良低著頭看懷裡的女嬰,那個眼神跟他平時看人的眼神完全不一樣。平時他看誰都是躲著的,可這會兒他看著這個孩子,眼睛是安安靜靜停在上面的。

  張嬸轉過身去,假意去收拾灶台上的奶粉袋子,偷偷揉了揉眼角。

  這天上午,溫良學會了兩件事。一件是怎麼沖奶粉,張嬸在邊上盯了三回,從水溫到奶粉量到手搖的力度,挨個示範。第二件是怎麼換尿布,張嬸走了之後他獨自換了一次,女嬰的腿蹬來蹬去,他摁不住,尿布歪歪扭扭地纏在大腿上,一泡尿下去又全濕了。他只好拆了重來,第二回總算勉強裹住了。

  他給女嬰換上張嬸帶來的小棉衣裳。衣裳是舊的,洗得發白,但乾淨。女嬰穿上之後伸了伸胳膊,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鳥伸展翅膀。溫良伸手點了點她的手心,她的五根小手指立刻攥住了他的指尖,攥得緊緊的。

  他沒抽開,就讓她攥著。

  中午的時候,溫良熬了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,自己喝了大半碗,剩下的裝在搪瓷碗裡晾著。張嬸說孩子滿月之後就能喝點米湯了,今早那頓吃得好,下午可以試試添一點。

  女嬰吃完奶又睡了。溫良把她放在床上,用枕頭擋著怕她滾下去,然後他開始收拾屋子。說是收拾,其實就是把堆在牆角的廢鐵皮碼齊了,地上的灰掃了掃,再把昨天濕透的毯子晾到繩子上去。

  他幹活的間隙會停下來,走回床邊看一眼。女嬰睡得四仰八叉,小手小腳攤開,嘴巴微微張著。他站在床邊看她一會兒,又回去幹活。

  可下午的時候,出事了。

  溫良在屋後劈柴,劈了沒幾下就聽見屋裡傳來女嬰尖銳的哭聲。他扔了斧頭衝進屋,看見女嬰不知怎麼從枕頭的圍擋里翻了出來,半個身子懸在床沿外面,小臉憋得通紅,兩隻手在空中亂抓。

  溫良三步衝過去把她撈了起來。女嬰嚇得哭得停不下來,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小身子在他懷裡抖著。溫良把她貼在胸口,手一下一下地拍她的後背,嘴裡笨拙地"哦哦哦"地哄。他拍得很輕,手掌那麼大,跟她的背比起來像一面牆。

  女嬰哭了很久才慢慢安靜下來,抽抽搭搭的,小臉埋在他領口,濕了一片。

  溫良抱著她坐在床沿上,不敢再放下了。他把她放在自己腿上,一隻手護著她的後背,另一隻手空出來撥了撥爐子裡的火。屋裡太冷了,他怕她再凍著。他又往爐膛里添了幾塊柴,火光大了一些,橙紅色的光映在女嬰的臉上。

  她打了個哈欠,眼角還掛著淚,慢慢地又睡著了。

  溫良看著她的臉,忽然想到一件事。他騰出一隻手,從兜里摸出那兩張照片。女人的,小女孩的。他把照片攤在膝蓋上看了一會兒,又看看懷裡這個睡著了還在抽搭的孩子。

  他女兒的照片上,小丫頭舉著一朵野花沖鏡頭笑,兩個酒窩跟她媽一模一樣。那是她三歲那年的春天拍的,拍完之後沒幾個月她就沒了,一場高燒,燒了三天,他跑到鎮上買藥回來,人已經不在了。

  那之後他開始怕冬天。冬天冷,容易生病,容易死人。

  可是現在,他懷裡又有一個孩子了。又是在冬天撿到的,又是在最冷的時候來到他身邊的。

  溫良把照片收了回去,低頭看女嬰。她的睫毛濕濕地粘在一起,鼻尖紅紅的,睡夢裡還抽了一下。

  "溫知夏,"他輕聲念了一遍她的名字,又念了一遍,"知夏。"

  她不知道,他也沒說。但那一刻他心裡冒出過一個念頭,他想把這張照片給她看。等她長大了,等她不怕冷了,他想告訴她:"爸以前有個閨女,跟你一樣好看。"

  他沒想太多,也不敢想太遠。他只是把女嬰往懷裡攏了攏,靠著床頭,又發了很久的呆。

  爐火輕輕地燒著,窗紙外頭的天光漸漸暗了。又一個黃昏要來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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