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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會走了

2026-09-18 05:47:27 作者: 茶煙煮清雪

  溫知夏會走路是在秋天。

  那天溫良從磚廠回來,天已經擦黑了。他在門口的水盆里洗了手臉,甩了甩水珠推門進屋,看見張嬸坐在床沿上,女嬰站在她面前,兩隻小短腿顫巍巍地撐著,兩手攥著張嬸的食指,搖搖晃晃地往前邁了一步。

  就一步。左腳往前蹭了半個腳掌,然後頓住了,整個人晃了晃,一屁股坐回了地上。

  張嬸哈哈笑,抬頭看見溫良站在門口,說:"你閨女今天站起來了!自個兒扶著床沿站起來,站了好幾秒。這就要會走了。"

  溫良把外套掛在門後,走過來蹲在女嬰面前。溫知夏坐在墊子上,仰著腦袋看他,伸了兩隻手要抱。溫良沒抱,把兩隻手伸給她握著。她借力從地上站了起來,兩條小腿打晃,可攥著他的手沒有松。

  "走。"溫良說。

  溫知夏看著他的臉,像在琢磨這個字是什麼意思。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腳,又抬頭看了看溫良,然後她邁了一步。這一步比剛才張嬸拉著的時候穩多了,腳掌結結實實地踩在墊子上,然後她邁了第二步、第三步。

  走了四步。第五步的時候腳下一軟,溫良一把接住她,把她抱進懷裡。女嬰在他懷裡咯咯笑起來,手掌啪地拍在他臉上。

  "會走了。"溫良抱著她站起來,聲音有點啞。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張得意洋洋的小臉,忽然覺得累了一天的胳膊和腰都不疼了。

  那天晚上溫良在灶台上煮了半鍋麵條,打了個蛋花,餵了溫知夏小半碗。她自己握著勺子舀,糊了一臉一脖子,但吃得很高興。溫良坐在對面看她吃,自己碗裡的面都涼了也沒動。

  第二天下工回來,溫良在路邊撿了一塊木板,厚薄正好。他晚上在燈下用鋸子把木板鋸成小塊,又削了邊角磨光滑,中間穿了一根麻繩。女嬰坐在床上看他做,伸著小手要摸,他拿著半成品在她眼前晃了一下:"別動,扎手。"

  做好之後他用手掌把木塊表面摩挲了一遍又一遍,確認沒有毛刺了,才拴在床欄上打了個結,做成一個小鞦韆。溫知夏第二天早上醒來看見新玩具,整個人撲過去抱住那塊木板,回頭沖溫良笑,嘴角掛著口水。

  溫良蹲在床邊看著,嘴角也往上彎了一下。

  入冬之後磚廠的活少了,溫良隔天去一次。不幹活的日子他就背著溫知夏去鎮上收廢品,父女倆踩著落葉走十幾里路。溫知夏已經能認很多東西了,看見狗指著叫"狗狗",看見拖拉機就捂著耳朵往溫良背上躲,看見穿紅衣服的大嬸會主動招手喊"姨"。

  鎮上的廢品站老闆姓劉,四十多歲,認識溫良大半年了。一開始他嫌溫良送來的貨少又雜,挑剔著壓價。後來溫良每次來都背著個孩子,劉老闆有一次給女嬰塞了顆糖,溫知夏攥著糖不撒手,劉老闆笑著說:"你閨女挺有勁。"之後溫良來交廢品,劉老闆稱秤的時候偶爾會多給個一塊兩塊的。

  

  有一次溫良在鎮上撿到一個布娃娃,掉在垃圾堆邊上,灰撲撲的,一隻眼睛的扣子掉了。他撿起來拍了拍灰,揣在兜裡帶回了家。晚上在燈下找了一顆差不多大小的黑色扣子,用針線縫上去。他的針腳還是歪歪扭扭的,跟縫書包時一個水平,可扣子牢固地安在了布娃娃臉上。

  他第二天把布娃娃給了溫知夏。溫知夏接過去抱在懷裡摟得緊緊的,晚飯都要抱著吃,麵條湯滴在娃娃頭上,她用手去擦,越擦越糊。溫良拿過來用水沖了沖,晾在繩子上。溫知夏搬著小板凳坐在繩子底下等,仰著頭看娃娃滴水,嘴裡跟它說個不停。

  張嬸後來看見那個縫了扣子的布娃娃,翻來覆去看了半天,笑著說了句:"你爸可真能耐,什麼都會。"她把娃娃還給溫知夏的時候,多看了溫良一眼。

  那時候溫良在門口劈柴,動作比一年前利索了不少。

  冬天又來了。這是溫知夏在這個破屋裡過的第二個冬天,和去年的那個冬天已經大不一樣了。

  去年這時候她剛被撿回來,半死不活地窩在襁褓里,喘氣都細得像根線。今年冬天她穿著張嬸給織的厚毛線背心,在屋裡滿地跑,追著那隻不知道從哪鑽進來的老鼠從床底下追到灶台邊,最後老鼠鑽進牆縫跑了,她趴在牆縫前面拍了半天牆,回頭沖溫良喊:"沒啦!"

  溫良蹲在灶台前面燒火,火光映著臉。他嗯了一聲,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。溫知夏跑過來趴在他背上,兩隻小胳膊環著他的脖子,臉貼在他肩膀上:"冷。"


  "燒火呢,不冷。"他嘴上這麼說,但沒把她從背上摘下來,讓她就那麼掛著。後背上的那一小團體溫透過棉襖傳過來,暖洋洋的。

  窗外又飄雪了。不大,稀稀落落的幾片,落在窗玻璃上就化了。可溫知夏看見了,她從他背上滑下來跑到窗邊,整個人趴在窗台上往外看:"爸!白!"

  "雪。"

  "學?"

  "雪。"溫良走過去蹲在她身後,指著窗外,"白色的,從天上掉下來的,叫雪。"

  溫知夏跟著念了一遍:"雪。"然後她把臉貼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氣,玻璃上起了一片白霧,她伸手在上面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。

  溫良看著那條線,忽然想起去年她剛來的時候,他用磚頭在地上畫貓。那時候她連坐都坐不穩,現在她都會在玻璃上畫畫了。

  雪還在下,但屋裡很暖。

  溫知夏畫了一會兒,扭頭看他:"爸,明天還下嗎?"

  "不知道。"溫良把她的手從冰涼的玻璃上拉下來捂在自己掌心裡,"明早起來看,下的話,爸帶你堆雪人。"

  溫知夏不知道雪人是什麼,但這個陌生詞讓她很高興。她攥著溫良的手蹦了兩下:"堆!堆!"

  溫良被她拽得晃了晃,嘴角翹了翹。他把閨女抱起來放到床上,用被子把她裹進去,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。

  "睡覺。睡醒了就有雪了。"

  溫知夏眨了兩下眼睛,聽話地閉上了。她睡得快,睫毛還沒落穩就已經呼吸勻稱了。

  溫良坐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,細碎的白點簌簌地落著。

  他伸手把她額前的一綹軟發撥到旁邊,輕聲說了一句話。聲音太小,除了他自己沒人聽得見。

  "去年你也是這個時候來的。"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輕聲說:"來了就別走了。爸在呢。"

  溫知夏在夢裡吧唧了一下嘴,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索著,摸索了半天夠到溫良的手指,攥住了。攥得不緊,松松的,可沒有鬆開。

  溫良就讓她攥著,靠著床頭坐了一會兒。爐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,又歸於寂靜。

  外面的雪下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溫知夏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爬起來趴到窗台上往外看,院子裡鋪了一層薄薄的雪,白的,乾乾淨淨的。

  "爸!雪!"她扭頭喊。

  溫良從灶台邊上走過來,手裡端著一碗熱粥。他彎腰看了一眼窗外:"嗯,下了。吃完飯爸帶你堆。"

  溫知夏興奮地拍了兩下手,粥也不急著喝了,扭著小身子要下床穿鞋。

  溫良把她按回去:"先吃飯。不吃飯沒有力氣,堆不了雪人。"

  她乖乖坐下喝粥了,但眼睛一直往窗外瞟。溫良看著她那個急不可耐的小樣子,低頭喝了一口自己的粥,嘴角藏著一個很淡的笑。

  窗外的雪還在稀稀落落地飄著。這是他三十多年來,頭一回覺得冬天也挺好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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