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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舊事

2026-09-18 05:48:18 作者: 茶煙煮清雪

  溫知夏知道溫良的過去,是在那年夏天的一個傍晚。

  那天溫良去磚廠加晚班了,溫知夏被張嬸叫去家裡吃飯。張嬸燉了一鍋老母雞,油汪汪的,滿院飄香。溫知夏坐在小板凳上捧著碗喝湯,喝了兩口忽然停下來,看著張嬸問:"張奶奶,我爸以前是什麼樣的?"

  張嬸夾菜的手頓了頓:"什麼叫以前?"

  "就是……"溫知夏想了想,"在撿我之前,他是什麼樣子的?"

  張嬸低頭夾了塊雞肉放進她碗裡,好一會兒沒說話。院牆上爬滿了絲瓜藤,晚風一吹葉子嘩啦響。張嬸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像在想怎麼開口。

  "你爸年輕的時候,不是現在這樣的。"她終於說,"那時候他勤快,愛笑,在磚廠幹活比別人都賣力。娶了媳婦之後日子過得挺好的,後來有了個閨女,跟你一樣,小姑娘,圓臉,愛笑,天天舉著個野花滿村跑。"

  溫知夏端著碗的手放低了,沒喝湯。

  "後來出了事。"張嬸的聲音低了一些,"他親兄弟騙走了他所有的錢,家底全空了。他媳婦急火攻心,病了一場沒熬過去。他閨女又得了急病,高燒不退,他跑去鎮上買藥回來,人已經不在了。前後不到半年,一個家就散了。"

  溫知夏的筷子擱在碗沿上,她盯著碗裡的雞湯,油花在湯麵上轉著圈。

  "從那之後你爸就不說話了。"張嬸說,"不跟人打交道,見了人就躲。村里人不懂什麼創傷不創傷的,就叫他瘋子。叫了幾年叫成了習慣,他也不反駁,就那麼低著頭過日子。"

  張嬸說完嘆了口氣,伸手摸了摸溫知夏的腦袋:"後來他走到河邊那天,撿到了你。你別說,你來了之後他整個人慢慢緩過來了。以前他走路都是飄的,現在能走穩了。以前他不想明天,現在他會說'明天給知夏買點啥'。"

  溫知夏低著頭沒出聲。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,湯已經涼了。

  "他媳婦和那個閨女……叫什麼名字?"

  張嬸想了想:"他媳婦叫桂枝,閨女叫小花。那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。"

  溫知夏把碗裡的湯喝完了,站起來幫張嬸收碗筷。她洗碗的時候水沖得嘩嘩響,手上的動作比平時慢。她想起溫良枕頭底下那張照片,想起那個舉著野花笑的小女孩。原來她爸從前也有過那麼好的日子,也有過那麼大的歡喜。

  她忽然覺得她爸這一輩子太難了。

  晚上溫良回來的時候溫知夏已經睡下了。可他推門進屋的時候看見灶台上留著一碗熱湯,碗旁邊壓著一張紙條。他走過去拿起紙條,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,字跡歪歪的但每一個都認得出來:"爸,湯給你留的,喝了再睡。知夏。"

  溫良把紙條看了一遍又翻過來看背面,確認沒有別的內容了,才把紙條折好放進了外套內兜里。他端起碗喝湯的時候嘗出來裡面放了姜,驅寒的,是她從張嬸家學來的。

  他坐在灶台邊慢慢地喝完了那碗湯,碗底沉著一小塊雞骨頭,他嚼了嚼吐在灶台上。屋裡面溫知夏翻了個身,呼吸聲勻勻的。他坐了一會兒才去洗漱,動作比平時輕了三分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溫知夏起得比往常早,她已經煮好了粥放在桌上。溫良從裡屋出來看見她坐在桌邊等他,碗筷擺好了,粥晾著。她說:"爸,你今天歇工吧,我跟你去地里摘豆角。"

  溫良看了看她,沒問她為什麼。他點了點頭,坐下來喝粥。粥熬得比平時稀了點,水放多了,但她第一次自己熬的,他喝了三碗。

  

  那天上午父女倆一起去菜地里摘豆角。溫知夏挎著一個小竹籃,走在前面。溫良跟在她後面兩步遠的地方摘另一邊架子上的。太陽曬著,風輕輕的,豆角藤上的露水還沒幹透。溫知夏摘了一根長豆角舉起來回頭給他看:"爸,這個夠不夠長?"

  溫良看了一眼:"夠了,再老就硬了。"

  溫知夏把那根豆角放進籃子裡。她想了想忽然說:"爸,以後你想說話就說,不想說就不說。我跟你說話就行了。"

  溫良摘豆角的手停在半空。他隔著兩排豆角架子看著她。她站在太陽底下,竹籃挎在胳膊上,小臉上有一層薄薄的汗。她等著他回答。


  溫良把手裡那根豆角摘下來放進自己的筐里:"嗯。"

  兩個人繼續摘豆角,誰都沒再說話。可那安靜一點也不沉,跟幾年前那種縮在屋角里的安靜不一樣了。這安靜松松的,像風吹過豆角葉子,嘩啦一下就過去了。

  晚上溫知夏寫完作業忽然站起來,走到柜子邊翻了翻,翻出了那本舊書。她把照片拿出來看了很久,照片上的女人和那個叫小花的小女孩,她們停在那張泛黃的紙面上笑,永遠都是那個樣子。溫知夏用袖子把相框上的灰擦了擦,然後把照片放回書里夾好。




  溫知夏筆尖沒停:"問啥?"

  "……她的名字。"

  溫知夏想了想:"我知道,叫小花。我聽見張奶奶說了。她好看嗎?"

  溫良的指尖在藤條上頓了一下:"嗯,好看。"

  "比我還好看?"

  溫良抬頭看了她一眼,嘴角動了動:"你好看。"

  溫知夏笑了一下,繼續寫作業了。那會兒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,月亮升起來,圓圓的掛在天上。屋裡只有一盞小燈,兩個人各忙各的,糖糖在院子裡偶爾咕咕叫兩聲。

  溫知夏寫完最後一個字合上作業本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:"爸,以後我就是你閨女。以前的閨女也是你閨女。咱們是三個人。"

  溫良坐在對面,手裡的藤條停住了很久。他低著頭,下巴動了動,喉嚨里沒發出聲音。但他把那一截藤條穿進了籃子的缺口裡,穿得很穩。

  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灶台上,落在桌面上,落在兩個人中間那塊空地上。七歲多的小女孩和三十多歲的男人,隔著一張舊桌子坐著,各自做著各自的事。

  可這屋裡滿滿當當的,一點兒也不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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