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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放榜

2026-09-18 05:49:01 作者: 茶煙煮清雪

  考完試之後的那一周,溫知夏反而閒下來了。

  每天早上一睜眼,她下意識地想去摸練習冊,可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。該做的都做完了,所有能準備的都已經準備過了,再翻書也翻不出什麼新的來。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,側耳聽見院子裡糖糖已經醒了,嘎嘎叫著催人餵食。

  她爬起來換了衣裳,先去院子裡餵了糖糖,然後回屋把桌上那些摞了一個冬天的練習冊收起來。一沓一沓碼好了,用舊報紙蓋住,塞進了床底下的紙箱裡。

  那摞練習冊從去年秋天攢到現在,壘起來快到她膝蓋那麼高,每本都翻過三遍以上,邊角卷得厲害,紙面上用紅筆藍筆黑筆寫滿了批註和算式。

  收完之後她站在屋子中間看著空出來的桌面愣了兩秒。那張桌子頭一回這麼清爽,檯燈孤零零地立在桌角,旁邊只剩一個空保溫杯。她伸手摸了摸桌面,上面被她寫公式磨出的細痕還在,淺淺的道道,指腹蹭過去能感覺到微微的凹槽。

  她爸從裡屋走出來看見她站在桌邊發呆,停了一下才開口:"閒了?"

  "嗯。"

  "那去幫爸劈柴。"

  溫知夏笑了,答應了一聲就去了院子裡。她拎起斧頭的時候發現比想像的沉,劈了兩下沒劈開,第三下才把木柴劈成兩半。溫良蹲在不遠處剝豆子,看著她劈柴的動作,嘴角彎了彎沒出聲。

  那幾天溫知夏幫著家裡幹了不少活。劈柴、餵鴨、洗衣服、掃院子,還把堂屋的牆灰刷了一遍。幹活的時候手忙著,腦子裡就顧不上想考試的事。

  可一到晚上躺下來閉上眼,那幾張卷子就會自動浮出來,題號、選項、寫過的每一個字,在腦海里一頁一頁翻過去。她忍不住想那道幾何題的輔助線是不是畫對了,想那個英語聽力題是不是聽岔了一個詞。

  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算了吧,考都考完了。

  第五天的時候王老師來了一趟家裡。溫良正在院子裡曬被子,看見王老師來了愣了一下,趕緊起身招呼:"王老師來了?屋裡坐。"

  "不坐了,"王老師站在門口,鼻尖上冒著汗,"知夏呢?"

  溫知夏從屋裡跑出來,看見王老師的表情心跳漏了一拍。王老師臉上帶著笑,是那種壓也壓不住的笑。他手裡攥著一部翻蓋手機,屏幕亮著,顯然剛掛斷電話。

  "電話剛打到我手機上,"王老師的聲音有點急,"縣一中招生辦來的。你的成績出來了。"

  溫知夏站在門檻上,兩隻手垂在身側,指頭攥進了掌心裡。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:"……多少?"

  王老師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,又抬頭看著她,笑容更大了:"全縣第三。語文九十七,數學一百,英語九十八。總分二百九十五。"

  溫知夏站在門檻上沒有動。那三個數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,九十七,一百,九十八。她算了一下總分二百九十五,滿分三百,她丟了五分。作文扣了三分,英語扣了二分。她木木地站在那裡,聽著自己的心跳從耳朵里傳出來,咚咚咚的。

  溫良站在她身後的院子裡,手裡還攥著被單的一角。他聽見了那組數字,手裡的被單慢慢放下來搭在繩子上。他走到溫知夏身後站住,沒有開口。

  王老師把手機收進口袋,笑了一聲:"全縣第三,三年級的時候我就說你行。縣一中那邊說了,過兩天寄錄取通知書來,你準備好就行。"他拍了拍溫知夏的肩膀,"行了,我不打擾了,回去還得上課。"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,"對了,你那個統考成績也派上用場了,面試的時候老師一看見你的資料就提了。"

  王老師走了之後,院子安靜下來。溫知夏還站在門檻上沒動,手指攥得發白。她慢慢鬆開手,低頭看了看掌心裡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印,然後把目光抬起來,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。風吹著樹葉嘩嘩響,今天的陽光特別好,照得滿院子亮堂堂的。

  她忽然轉過頭看了一眼溫良。她爸站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,被單搭在繩子上垂下一角,風把它吹得輕輕擺動。他看著她,嘴角是彎的。

  "多少分來著?"溫良問。他剛才聽見了,但想讓她再說一遍。

  "二百九十五。"溫知夏又說了一遍,這一次聲音比剛才穩了,"總分三百。全縣第三。"

  


  溫良點了點頭。那點頭的動作很慢,像在消化什麼東西。然後他轉身走進屋裡去了,溫知夏聽見他打開柜子的聲音,翻東西的聲音。過了一會兒他走出來,手裡拿著一個舊信封。

  他走到她面前,把信封遞過來。溫知夏接過去打開,信封裡面是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幣,十塊的,五塊的,一塊的。面額不大,但每一張都被撫得很平,邊角沒有一道摺痕。她數了數,一共四十二塊。

  "爸前陣子攢的,"溫良說,"給你買個新書包。考上了,換一個好的。"

  溫知夏看著手裡那沓錢,紙幣被壓得很實,邊角整整齊齊的,像被人反覆摩挲過,又仔細地展平了疊好。她不知道他攢了多久,可能三個月,可能更久。每天五塊錢、三塊錢地攢著,壓在一個信封里,等這一天。

  她把信封折好放進口袋,然後抬起頭看著他。她的眼眶熱了一瞬,她眨了兩下眼睛把那點熱意壓回去,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一點啞:"爸,我原來的書包還能用。"

  "能用也換個新的。去縣城上學,背個好點的。"

  溫知夏看著他。他站在太陽底下,鬢角的白髮在光里亮晶晶的。她忽然想起三年級的時候那支銀色的鋼筆,想起檯燈,想起草稿紙,想起每一個晚上他放在桌角的熱水。這些東西從沒被說過一句"花了多少錢",可每一件都記在她心裡頭。

  她低下頭把那沓錢從信封里抽出來又看了一眼,然後小心地放回去,揣進兜里。口袋貼身的那一面,紙幣隔著布料傳來一點溫度,像還帶著她爸掌心的熱。

  那天中午溫良炒了三個菜。西紅柿炒蛋,蒜蓉青菜,還有一小碗紅燒肉。紅燒肉燉得爛爛的,醬色油亮,糖色掛得均勻。這是張嬸前兩天送來的五花肉,溫良一直留著沒做。他端菜上桌的時候溫知夏正在往碗裡盛飯,看著那碗紅燒肉愣了一下,抬頭看他。

  "今天吃好的。"溫良把菜放好,自己也坐下來。他端起了碗,看了她一眼,"考上了,高興。"

  溫知夏也端起了碗,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。肉燉得入口即化,肥的部分不膩,瘦的部分不柴,醬香和糖香混在一起在舌頭上散開來。她嚼著嚼著忽然覺得那塊肉怎麼都咽不下去,喉嚨口堵了一團熱乎乎的東西。

  她低下頭把臉埋進碗裡,扒了一大口飯,把那塊肉和飯一起咽下去。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滾燙滾燙的。她又夾了一塊肉放進溫良碗裡:"爸也吃。"

  溫良低頭看了看碗裡那塊肉,嗯了一聲夾起來吃了。兩個人對坐著吃飯,誰都沒再說話。桌上有三盤菜,碗裡的飯冒著熱氣,窗外陽光正好,糖糖在院子裡叫了一聲,然後安靜了。

  吃完飯溫知夏去洗碗。水龍頭擰開的時候她側臉蹭了一下肩膀,把眼角那一點水汽蹭掉了。洗完碗她把灶台擦乾淨,回屋坐在書桌前。

  桌面上空了。檯燈暗著,練習冊全收進床底下了,桌角那沓草稿紙也用完了。她坐了一會兒,從抽屜里拿出那個信封看了又看,然後拉開書包拉鏈,把信封放了進去。她的舊書包還是溫良縫的那個藏藍色帆布包,翻蓋上的扣子是她自己加的那顆,她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顆扣子,然後把拉鏈拉上了。

  窗外太陽往西斜了。她站起來走到院子裡,溫良正蹲在鴨棚旁邊給糖糖添水。她走過去蹲在他旁邊,看著鴨子把腦袋伸進碗裡喝水,脖子一鼓一鼓的。

  "爸,"她說,"縣一中的錄取通知書過兩天就到了。到時候我給你念。"

  溫良側頭看了她一眼。夕陽從西邊照過來,把她側臉的輪廓鍍了一層橘紅色的邊。她蹲著的樣子跟幾年前蹲在他旁邊剝蒜時差不多,個頭高了一些,下巴尖了一些,可她側頭看著鴨子喝水的那個神情,還是跟從前一樣安靜溫馴。

  他嗯了一聲,伸手把水碗往糖糖那邊推了推。

  溫知夏沒有站起來。她蹲在他旁邊又看了一會兒鴨子喝水,然後輕聲說了一句:"爸,我以後會好好學的。"

  溫良的手在水碗邊沿停了一瞬。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天,晚霞把半邊天燒成了橘紅色,幾隻鳥從電線桿上飛起來往西邊去了。他說:"爸知道。"

  鴨子喝飽了抬起頭嘎了一聲,甩了甩腦袋,水珠濺到兩個人臉上。溫知夏笑著往後躲了一下,溫良也歪了歪頭。院子裡的空氣被晚霞曬得暖洋洋的,夾雜著泥土和草葉的氣味。

  糖糖啄了啄自己的翅膀,舒舒服服地蹲回了窩門口。溫知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轉身進屋去了。她走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,像卸下了一副背了很久的擔子。溫良還蹲在鴨棚旁邊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門檻後面,然後低頭把水碗裡剩下的半碗水潑在了牆角的花壇里。

  水滲進土裡,消失在暮色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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