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一中的節奏比村小快得多。課表排得滿滿當當,早讀晚自習全齊,一天九節課,中間休息時間短得只夠跑一趟廁所接杯水。溫知夏很快就習慣了,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洗漱,六點二十到教室早讀,晚上九點半下自習回宿舍,洗漱完再翻幾頁書才關燈。
開學第三周,第一次月考來了。初中和小學不一樣,每次考試都有年級排名,貼在走廊的公告欄上,紅白相間的表格印得清清楚楚。溫知夏對排名這件事沒什麼執念,但她想知道自己在這個新環境裡站在什麼位置。全班四十五個人,全年級六個班,快三百個學生,大多是從縣裡各個小學考上來的,底子都不差。
考完試的那天晚上她給家裡打了個電話。溫良接起來,她說了句"爸,今天月考了",那邊就問:"考得怎麼樣?"
"還不知道成績呢,剛考完。我覺得還行。"
溫良嗯了一聲,又說:"考完就行了,別惦記。"然後他頓了一下,"你什麼時候回來?過幾天國慶放假。"
"幾點到家?"
"天黑之前肯定到了。"
溫良那邊又是嗯了一聲。溫知夏隔著電話線也聽得出他那個"嗯"裡面有一點不一樣的東西,不是擔心,是等著。國慶要放假這事她開學就說了,她爸大概在心裡已經算了快一個月。
掛了電話她走回宿舍的路上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。風裡有桂花香,甜得發膩。她吸了兩口就覺得整個人都輕快了。
月考成績是放假前一天出來的。那天上午最後一節課剛下課,走廊公告欄前面已經擠了一圈人。溫知夏走過去的時候人群已經散了一些,她站在公告欄前面抬頭看,她的名字排在第二列靠上的位置,年級第四,班級第一。
她站在公告欄前面看了一會兒,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。年級第一比她高六分,第三比她高兩分。她記下了那幾個名字,又看了一眼自己各科的成績:數學滿分,英語扣了兩分,語文扣得最多,作文扣了四分,閱讀理解扣了兩分。她心裡默默記下了"語文要加強"五個字,然後轉身回教室了。
下午最後一節課上完,溫知夏回宿舍收拾東西。她把換洗衣服疊好裝進書包里,又把保溫杯清空了。肖曉曉趴在床上看她忙活:"你回村里?"
"嗯。"
"你家遠不遠?"
"坐車四十分鐘。"
"那你明天還能來我們這兒玩嗎?"肖曉曉翻了個身,"算了,你肯定想家了。我要是你我也回去。你爸一個人在家嘛。"
溫知夏拉好書包拉鏈,抬頭對她笑了一下:"下周末回來。"
她走出校門的時候太陽還沒落,橘紅色的光把梧桐樹影子拉得很長。她走到公交站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步子越走越快,走到最後差點小跑起來。班車已經停在站牌那裡了,司機坐在駕駛座上抽菸,看見她跑過來擺了擺手:"不急,還有人沒到。"
她上車坐下,把書包抱在懷裡。車窗外的縣城街景一點點往後退,從高樓變成矮房,從水泥路變成土路,從熱鬧變成安靜。她看著窗外那些越來越熟悉的風景,心跳一點一點地穩下來。
班車到村口的時候天還亮著,黃昏的光鋪滿了整條土路。溫知夏下了車往家走,步子邁得很大。她走到巷口的時候遠遠看見院門開著,門檻上坐著一個人,穿那件舊褂子,手裡攥著一根沒點著的旱菸卷,低著頭,不知道在看什麼。
"爸。"她喊了一聲。
溫良抬起頭,手裡的菸捲掉在了地上。他站起來快了一些,走到院門口站住了。溫知夏背著軍綠色的新書包站在他面前,曬黑了一點,頭髮長了一截,紮起來在腦後晃著。她沖他笑了笑:"月考成績出來了。年級第四,班上第一。"
溫良看著她。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書包上,又移回她的臉上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來,只往後退了一步給她讓出進門的道。
溫知夏走進院子的時候糖糖嘎嘎叫著撲過來,圍著她轉了三圈,又撲到她腿上蹭了蹭。她蹲下來摸鴨子腦袋的時候發現糖糖的羽毛比以前更白了,胖了一圈。她抬頭看溫良:"爸,你給它餵啥了,這麼胖。"
"玉米面拌菜葉,自己吃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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糖糖嘎了一聲,仿佛在確認這個說法。溫知夏站起來往屋裡走,推開門的時候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,灶台上燉著湯,蓋著鍋蓋悶著,香氣從鍋沿的縫隙里絲絲縷縷地溢出來。她放下書包走近灶台揭開鍋蓋,裡面燉著一隻雞,浮著幾顆紅棗,湯色清亮。
她回頭看著溫良。他站在門口,逆著光,臉上看不太清表情。
"爸,你燉雞了?"
"嗯,你回來了。"
溫知夏把鍋蓋合上,轉過身來。她站在灶台邊上,看著她爸站在門口的樣子。他比一個多月前沒太大變化,還是那麼瘦,背還是微微佝著。可她注意到他穿的那件舊褂子扣子全都扣齊了,領子也翻得平平整整的。大概今早起來就收拾過了。
"爸,"她忽然說,"月考的卷子我帶回來了。吃完飯我讓你看。"
溫良走進來在灶台邊坐下,開始往灶膛里添柴。火苗竄起來舔著鍋底,湯咕嘟咕嘟地響了。他坐在小板凳上,火光映著他的臉,他開口問了一句:"年級第四……多少人?"
"快三百。"
溫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,火更旺了一些。他嗯了一聲之後沒有別的了,但溫知夏看見他添柴的手勁比剛才大了那麼一點,好像把那句"三百個里排第四"在心裡過了一遍,翻了個面,又過了一遍。
晚上吃飯的時候溫良給她夾了好幾次雞肉。雞燉得爛,筷子一夾肉就從骨頭上脫落了,滑進她的碗裡。她低頭扒飯的時候碗裡的肉堆得冒了尖,她夾了一塊放回溫良碗裡:"你也吃。"
"爸在家常吃。"
"你常吃個啥,我都不在你燉啥。"
溫良被她噎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碗裡多出來的雞肉,沒說別的,夾起來吃了。溫知夏這才滿意地繼續扒她的飯。吃完飯她去洗碗,溫良坐在小馬紮上剝豆子,豆莢咔嚓咔嚓地響著,跟他以前在家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窗戶外面月亮升上來了。秋天的月亮亮堂堂的,照在院子裡把糖糖的窩照得輪廓清晰。溫知夏洗完碗擦乾手走出來,在門檻上坐下了。她坐在那兒看了一會兒月亮,屋裡傳來溫良收拾碗筷的聲響。風從院子裡吹過來,涼絲絲的,但帶著灶台的暖意。
她坐在門檻上沒有進屋。明天後天還有兩天假,大後天她再坐班車回去。她靠著門框坐著,慢慢等著那顆月亮走到院牆的正上方去。
屋裡頭鍋碗碰撞的聲音停了。溫良走到門口低頭看了一眼,見她靠在那兒沒動,什麼都沒問,轉身把她的被子拿出來鋪好了。
"鋪好了,你困了就去睡。"
溫知夏嗯了一聲,繼續坐在那兒看月亮。可她的嘴角是彎著的,怎麼也平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