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城已淪陷,蘇默只能北上,通過走山路繞行。
數日後。
路上漸漸遇到人了,都是拖家帶口,或是整個村子的人。
蘇默跟在這些人後面,通過他們的談話得知,他們是從州城的北方過來的,本來想南下,但東秦人占領了州城,不得不改道。
東秦人攻破州城後,大肆橫行,無論城內城外,劫掠百姓金銀糧貨,但凡稍有值錢之物盡數搜刮一空。
聽了一會兒,蘇默加速趕路,趕超了一群又一群的人。
十天後,蘇默抵達南涼州、蜀州、寧州交界之處。
北是寧州,南是蜀州。
她原本打算走蜀州這條路,但不幸的是,東秦大軍征伐的速度更快,蜀州北部幾縣接連失守。
沒有辦法,只能繼續北上。
蘇默沿著寧州邊境的的山路跋涉,意圖從慶州改道南下。
半個多月後。
這天晚上,蘇默趕了一天的路,身心俱疲,剛想找個駐紮地歇息,山腳處傳來一陣陣嘈雜的聲音,下面火光沖天。
隱隱約約傳來哭嚎聲、哀求聲。
她好像聽到了「官爺」這兩個字。
她意識到不妙,此地不宜久留。
蘇默飛奔起來。
可惜跑了沒多遠,前路側邊,已經有不少人從山腳下跑上來了,跑在最前面的是百姓,緊跟其後的是手持長刀長棍,凶神惡煞的官兵。
後方也是相同的情況。
她心頭一凜,果斷止步,身形飛快側身,足尖輕點山石,利落翻身掠上一棵高大的樹木之上。
枝葉還算茂密,遮擋住她的身形。
下方林間,約五十多個官兵呈包圍之勢,圍困住了逃上山的,絕大部分百姓。
這些百姓個個面黃肌瘦、衣衫破爛,此刻嚇得魂飛魄散,哭喊聲、求饒聲、孩童的啼哭聲混雜一片。
「跑!我看你們誰敢跑!保家衛國乃是本分,一個個貪生怕死,像什麼樣子!」
一名領頭的官兵揮起長棍,狠狠砸向一個轉身還想逃竄,髮鬢斑白的老者。
棍子重重劈在後背,打得那人撲倒在地,口中嘔血。
老者趴在泥地里拼命掙扎,淚水混著塵土糊了滿臉,嘶啞哀求,「官爺!求求您,我今年六十有二,身子骨早就垮了,扛不動兵器,打不了仗啊,放過我這把老骨頭吧!」
「老的怎麼了?國難當頭,匹夫有責!
就算拎不動長刀,運糧草、後勤雜役總能做,豈能躲在山林苟活?」官兵眼神狠戾,毫無半分惻隱,抬腳狠狠踹在老者肩頭。
老者被踹翻在地,身體抽搐。
「爹!」
「爺爺!」
官兵圍起來的外圍,有個婦人和女孩聲嘶力竭。
充軍之人的家人皆被官兵阻攔在外,她們哭得肝腸寸斷,傷心欲絕。
另一側,一個年僅十一二歲的男孩被官兵攥住胳膊,疼得哇哇大哭,死死拽著父親的衣角,「爹,我不去,我好怕,爹救我!」
男孩的父親跪在地上,砰砰磕頭,額頭磕得沾滿泥血,聲淚俱下,「求官爺開恩,孩子還小,尚且年幼,經不起征戰苦楚。
我替我兒去,我甘願充役,求求你們放了我孩兒!」
負責看守的一個官兵嗤笑一聲,手中刀鞘敲在男人肩頭,「小小年紀正好操練,早入伍早保家,你這般護著,難不成是想讓城池盡數落入敵軍手中?」
「少廢話!軍令在上,十歲以上、六十五以下的男丁盡數徵召,誰敢抗命,就地杖斃!」領頭官兵厲聲呵斥,長刀出鞘半寸,寒光懾人。
嚇得周遭百姓再也不敢爭辯,只能癱軟在地,瑟瑟發抖,被官兵逐一捆綁。
樹上,蘇默斂了氣息,指尖緊攥樹幹,眼底寒意翻湧,只覺諷刺至極。
官兵拿保家衛國的說辭,強擄老弱孩童,強行徵兵,說是打仗,實則大抵是充作前鋒炮灰。
她此刻女扮男裝,身形清瘦利落,一眼看去便是適齡壯丁,格外惹眼,千萬不能被發現。
樹下的抓捕漸漸落幕,百多名老弱青壯年男性被麻繩捆成一串串的。
清點完人數,領頭的官兵掃了一眼隊列,不耐擺手,「差不多夠數了,押走,回去交差!」
一眾官兵應聲收起兵刃,準備押著人下山。
但凡有家屬敢上前追趕,官兵當即拔出長刀,毫不留情,抬手就是一刀劈下。
可就在這時,隊列中段,一個鬍子拉碴的壯年男人,抬頭掃視四周,視線無意間掃過頭頂樹冠。
他瞳孔猛地一縮。
茂盛枝葉的縫隙間,一角深色粗布衣料微微晃動。
正是蘇默的藏身之處,衣角不經意間露了出來。
男人眼底閃過一抹算計的精光。
他自知已經被綁,難逃充役命運,橫豎都是死路一條,便想靠著告密立功,搏一線生機。
他沒有半分猶豫,陡然拔高聲調,對著官兵吶喊:「官爺,留步!樹上!樹上還藏了人,有個壯丁躲在樹上!」
所有官兵戛然止步,齊刷刷轉頭,銳利的目光看向周邊的一棵棵樹木。
蘇默眸色冷峭,殺意蔓延。
愚蠢、卑劣的小人!
不等樹下官兵提刀展開搜查,她動作快如驚雷,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。
右手托舉弓弩,指尖扣動按扣。
咻!咻!
兩道寒芒破葉而出。
第一支箭矢直直穿透那名告密男人的咽喉,他臉上陰險得逞的笑意就此凝固,雙眼圓睜,鮮血噴涌而出,應聲倒地,瞬息間沒了氣息。
第二支箭矢緊隨而至,射中離樹最近、正要抬刀檢查的那個官兵的眉心。
官兵連痛呼都來不及發出,身體一僵,直挺挺向後倒地。
變故突生,其餘官兵慌了神。
「有人偷襲,樹上有刺客!」
官兵頭領扯開嗓子大喊,「大膽狂徒,躲避征役,還敢行兇,還不速速束手就擒,若能為國出力,尚且留你一條性命!」
蘇默不戀戰,射殺兩人的同一時刻,已然鬆開手腳,身形順著粗壯樹幹,借著枝葉緩衝,縱身一躍,穩穩落在地面。
落地的剎那,她腳尖蹬地,身形如離弦之箭,頭也不回,朝著林子深處狂奔。
「追,絕不能讓她跑了,抓回去定要嚴懲不貸!」
數名暴怒的官兵提刀疾追,踏著枯枝碎石,緊追在她身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