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時村中尚且太平,還沒開始逃荒。
二月初的一天早晨,王菊花獨自進山找野菜,意外救回一個身負重傷的陌生女人。
見對方重傷垂危,王菊花不忍置之荒野喪命,便將人背回家中,悉心照料。
後來逃荒了,那女人跟著王家村的人一起逃,在此過程中,她多次出手保護王菊花母女倆。
逃荒數月,歷經生死,王菊花和那女人情意深重,義結金蘭,成了結拜姐妹。
王石頭他們也是後來發大水,全村人躲進深山避雨之時,才意外得知,原來那女人從前竟是女土匪。
自打周家兄弟喪命,張家父子重傷以後,地窖里安靜多了。
劉波馬小軍老老實實待在北側。
勉強眯了一個多時辰,蘇默餓醒了,她打開行囊,從里摸出黃瓜一口口咀嚼。
吃完瓜她又吃了兩個麩皮麵團。
地窖是封閉的,不僅有血腥味、菸灰味,還有從小隔間傳來的屎尿臭味。
那點麵團的味道在渾濁空氣里淡的微乎其微。
轉眼間,被困地窖,不見天日的日子到了第三天。
所有人都陷入了疲憊的麻木。
大部分時間,人們都是躺在地上,或是靠著牆閉眼休憩,勉強苟存體力。
當晚後半夜,一根柴火即將燃盡,餘燼偶爾噼啪作響。
昏暗靜謐中,突然斷斷續續響起一陣陣嘎吱嘎吱的咀嚼聲。
聲響沉悶,透著詭異,在死寂的環境下格外突兀滲人。
蘇默本就淺眠,聞聲睜開眼,眸光淡淡掃向北側黑暗。
張家父子重傷,高熱不退,渾渾噩噩昏迷不醒。
劉波馬小軍兩人無半點吃食來源,這幾日他們頂多喝些水。
這怪異咀嚼聲從他們那裡傳來,眾人心知肚明,隱隱發寒,卻無人發言,無人窺探。
南側這邊,李春兒被吵醒了,細微異響鑽入耳畔,小小的身子顫了顫,下意識往王菊花懷裡縮。
王菊花反手抱住女兒,溫柔地捂住她的耳朵。
北側角落,光線最暗。
劉波馬小軍低頭埋首,背對眾人,肩頭不斷起伏,嘴裡用力咀嚼撕咬。
兩人茹毛飲血一般,沉默啃食著,動作粗野,神情麻木陰冷。
翌日。
北側的人蜷縮在地,背對所有人安靜入睡,周邊地上一片血痕。
到了夜裡,實在餓得受不了,王石頭微微扒拉開木蓋板通風。
他們在通風口附近淋不到雨的地方,趕緊生火烤食物,烤熟了就分食果腹。
三天後。
呼吸著渾濁潮濕的空氣,所有人的精神狀態肉眼可見地衰敗下去。
包括蘇默,她每天吃了定量的無味食物,但還是架不住所處環境太惡劣,無法好好安睡。
她兩眼酸澀,渾身疲憊不說,臉上長了一些發紅的疙瘩,也就是濕疹,手腳縫隙長了密密麻麻,非常癢的汗皰疹。
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情況。
直到第七天。
頭頂原本持續滴答滲水的木蓋板,突然間沒了水聲。
靠在牆邊的蘇默最先察覺,「沒水聲了,雨好像停了。」
眾人眼底亮起微弱的希冀。
王青山立即起身,「打開板子看看,再困下去,人都要餓死了。」
「開,打開瞧瞧!」
「開開吧!」
眾人連聲附和,積攢數日的壓抑化作急切。
幾個男人合力抬起木蓋板。
「吱呀——」
木蓋板挪開,刺目的天光傾瀉而入。
清風順著開口灌入而進,帶著雨後泥土的土腥味,吹散了地窖內部渾濁惡臭的氣味。
外頭果真雨收風歇,吹著徐徐微風。
「停了,真的停了,風也小了!」王青山最先爬出去。
王石頭對同伴們使了個眼神,他們站在北側那邊,形如一堵牆,擋住那邊駭人的光景。
「來,我拉你們上來。」王青山彎下腰朝李春兒伸手,拉其餘人依次上去。
眾人沉浸在終於能出去了的喜悅之中,唯獨北側角落,劉波馬小軍趴在地上,行動遲緩。
張長風的身體只有腐壞腫脹的上半身還在,下半身是一副骨架。
旁邊的角落堆著三副骨架。
劉波馬小軍兩人渾身沾滿暗褐色污漬,頭髮凌亂黏在額頭,面色蠟黃灰敗,兩眼布滿赤紅的血絲。
幾日茹毛飲血,加上地窖里陰冷潮濕,濕氣浸骨,他們都病了,萎靡得連動動手指都費勁。
蘇默是第四個上去的,上去以後,她走了幾步,舉目四望。
四周滿目瘡痍。
整座小鎮早已不復往日模樣。
連日風雨交加,沿街大半房屋坍塌傾頹,斷牆殘垣遍地林立,完好的屋舍十不存一。
路邊粗壯大樹攔腰折斷,或是連根拔起,枯枝爛葉,斷木碎瓦鋪滿街巷。
路面坑窪積水,泥淤遍布,隨處可見坍塌的雜物。
最慘烈的還有一具具屍體殘骸。
街巷角落、斷牆之下、路旁廢墟里、樹木下方,零零散散躺著不少來不及躲避,被天災奪走性命的百姓屍體。
日光灰白慘澹,籠罩死寂的小鎮。
眾人看著眼前景象,個個心頭震顫,面色發白,唏噓後怕不已。
若不是僥倖躲入地窖,他們恐怕也成為滿地殘骸之中的一員了。
蘇默暗自鬆了一口氣。
那些人交談之際,她悄然快速離開。
小鎮遍地都是屍體,還是死了好幾天的那種,不知道滋生了多少病菌,不宜久待。
蘇默走了以後,王菊花他們同樣沒有逗留太久,結伴去找親人了。
山腳下。
成片林木倒伏連片,昔日茂密山林變得稀疏殘破,陡坡泥土鬆動。
多處山體明顯塌陷滑坡,碎石泥土堆積山腳,溝壑縱橫,滿目狼藉。
蘇默仰頭打量山勢。
大風初歇,山中水土鬆動,隱患極多,貿然上山極易遇險。
她決定暫住山下觀望幾天。
在山下地勢寬闊背風,無落石風險的空地上,蘇默放出大石頭,形成圍牆圍起來。
數日困於密閉地窖,蘇默渾身上下醃入味了,她每次呼吸都能聞見身上臭烘烘的味道。
取出乾淨浴桶,放了一桶溫水,她好好的沐浴洗頭,前後洗了三桶水,全身總算清爽了。
隨後她又取出空間的熟食,吃了一頓熱氣騰騰的豐盛飯菜。
吃完休整片刻,喝完一碗防疫病的湯藥。
接下來的幾天,日日晴空萬里,天朗氣清。
世間萬物看起來好像回歸到了正軌。
兩天後,蘇默收拾妥當,準備啟程上山回歸居所。
沿著山腳之路前行,她得再走十幾里路才能走上山路。
途中,蘇默經過一座依山傍水的村落。
村子外側繞著一條清澈小河,河邊異常熱鬧。
許多村民背著背簍、提著麻袋、端著木盆,齊聚河畔,人聲鼎沸,每個人的臉上掛滿豐收般的燦爛笑意。
蘇默不由得聞聲駐足。
潺潺河水流淌,河面之上,無數活魚翻騰跳躍,相繼蹦跳出水面。
水花四濺,魚影翻飛,場面極其壯觀。
村民們笑呵呵地站在淺灘和岸邊,彎腰伸手便能輕鬆撈魚撿魚,不一會兒的功夫就裝滿了半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