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蘭衝出去的速度太快了,快到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。
她在距離那頭巨大的白狼不足三步遠的地方,猛地停下了腳步。
沒有想像中的血肉橫飛,也沒有悽厲的慘叫。
阿蘭竟然毫不畏懼地迎著頭狼鋒利的獠牙,直接四肢著地,趴伏在乾枯的河床上。
「嗚……嚕嚕……」
一陣奇怪的高低起伏的嘶吼聲,從阿蘭瘦弱的喉嚨里發了出來。
這聲音粗糲、野性,完全不屬於人類的語言,反而像極了狼群內部的交流。
「這……這丫頭是被嚇瘋了嗎?她在幹什麼?」
吳大勇瞪大了眼睛,握著刀的手心裡全是冷汗。
「王妃,咱們要不要放箭掩護她退回來?」
「閉嘴,別亂動!」
紀伏苓壓低聲音呵斥了一句,目光緊緊盯著前方。
她眼底閃過一絲震驚,腦海里猛地蹦出一個念頭。
就在阿蘭發出嘶吼的下一秒。
那頭原本凶相畢露的白毛頭狼,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。
它那雙冰冷的幽綠色眼睛裡,竟然閃過人性化的錯愕。
它收起了鋒利的獠牙,不僅沒有攻擊阿蘭,反而緩緩地趴伏在了地上。
巨大的狼頭湊近阿蘭,嘴裡發出了類似於家犬般嗚嗚的輕咽聲。
緊接著,狼群後方發生了一陣騷動。
一隻體型稍小、左眼有一道深深傷疤的瞎眼母狼,像發了瘋一樣從狼群中沖了出來。
瞎眼母狼不顧一切地撲向阿蘭。
一人一狼,就在這劍拔弩張、充滿殺機的戰場中央,毫無顧忌地滾在了一起。
阿蘭死死抱住母狼的脖子,眼淚混著臉上的泥污瘋狂往下掉。
母狼發出哀傷的嗚咽,伸出溫熱的舌頭,不斷地舔舐著阿蘭臉上和手臂上那些被鐵鞭抽打出來的新舊傷痕。
「王爺……這、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?」
夜影握著長劍,看傻了眼,連警惕都忘了。
「那些畜生怎麼不吃她,反而跟她親熱起來了?」
「因為那是她的家人。」
紀伏苓深吸了一口氣,聲音里透著無比的酸澀和心疼。
前世作為特種軍醫,她曾接觸過各種極端的生存案例。
這一刻,她瞬間明白了一切。
「阿蘭不是普通的流浪兒,她是個被荒原狼群撫養長大的狼孩。」
紀伏苓轉頭,對著身邊的蕭濯輕聲解釋。
「難怪她不會說話,難怪她護食、充滿攻擊性,她一直把自己當成一隻狼。」
「風門客棧的老闆娘不知用了什麼卑劣的手段,把她從狼群里偷了出來,像鬥獸一樣囚禁虐打。」
紀伏苓握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掐進肉里。
「那群人,真是死一萬次都不足惜!」
坐在輪椅上的蕭濯,聽著她心裡那股強烈的心疼,眼眸深沉。
他看著那個與狼群相擁的少女,又看了看身邊滿臉憤慨的紀伏苓。
這女人,居然對一隻素昧平生的「幼狼」都能如此共情。
就在這時,阿蘭從地上爬了起來。
她伸手安撫了一下焦躁的瞎眼母狼,然後轉身,指向了不遠處的紀伏苓。
「嗷嗚……嗚嚕嚕……」
阿蘭手舞足蹈,嘴裡發出急促的嘶吼。
她似乎在拼命地向狼王和母狼講述,是紀伏苓把她從地窖里救出來的。
白毛頭狼順著阿蘭的手指,將目光投向了被眾人護在中間的紀伏苓。
那雙幽綠色的眼睛裡,竟然奇蹟般地褪去了所有敵意。
它緩緩站起身,抖了抖身上雪白的皮毛。
在所有人不可思議的目光中,這頭荒原上絕對的霸主,竟然朝著紀伏苓的方向,前腿彎曲。
它無比鄭重地,低下了高貴的頭顱!
這是狼族最高級別的感恩禮。
「天吶……狼王給咱們王妃磕頭了!」
吳大勇揉了揉眼睛,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。
營地另一側的陸長安,同樣將這一幕盡收眼底。
他握著劍柄的手微微收緊,眼底的狂熱幾乎要燃燒起來。
能讓野獸臣服,這等氣運和手段,簡直聞所未聞!
[阿城真是沉得住氣,若是他剛才貿然下令放箭,惹怒了狼群,今天必定兩敗俱傷。]
紀伏苓看了眼遠處按兵不動的陸長安,心裡默默給他點了個贊。
[他不僅武功高強,這臨危不亂的指揮能力,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將才。]
蕭濯的臉色本來還算平靜,聽到這番心聲,瞬間覆上了一層寒霜。
又是阿城!又是那個該死的替身!
那傢伙明明是想坐山觀虎鬥,這蠢女人竟然還覺得他指揮有方?
「嗷嗚——!」
狼王行完禮後,仰天發出了一聲悠長而洪亮的狼嚎。
隨著這聲號令,上百隻荒原狼猶如退潮的海水一般,轉身朝著黑暗的荒原深處奔去。
狼群退去了。
營地里死裡逃生的眾人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。
可是,那隻瞎眼母狼卻沒走。
它在不遠處的風蝕岩石上徘徊著,不肯離去。
母狼衝著阿蘭的方向,發出一聲聲悽厲而哀婉的嚎叫,似乎在呼喚自己的孩子回家。
阿蘭站在原地,渾身顫抖。
她轉過頭,看著孤零零站在風裡的母狼,又回過頭,看了看站在火光下的紀伏苓。
少女那雙充滿野性的眼睛裡,此刻滿是痛苦和掙扎。
一邊是撫養她長大的狼群母親。
一邊是將她從地獄裡救出來、給了她第一頓飽飯的人類恩人。
她不知道該怎麼選。
紀伏苓看著阿蘭無助的樣子,心口一陣抽痛。
她沒有像那些馴獸師一樣,用繩子去拴住阿蘭。
她推開擋在前面的夜影,一步步走出了安全的防禦圈。
「紀伏苓!」
蕭濯臉色一變,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拉她,卻抓了個空。
紀伏苓走到阿蘭面前,慢慢地蹲下身,與她平視。
火光映照在紀伏苓清麗的臉上,她的眼神無比溫柔,卻又透著令人安心的堅定。
「阿蘭,別怕。」
紀伏苓伸出手,輕輕擦去阿蘭臉上的眼淚和血水。
「你是自由的。」
她指了指不遠處的母狼,又指了指自己。
「你願意跟我走,還是回到你的家人身邊?這是你自己的選擇。」
「無論你選什麼,我都會支持你,保護你。」
阿蘭呆呆地看著紀伏苓。
她能感受到,這雙清澈的眼睛裡,沒有任何利用和強迫,只有滿滿的尊重。
阿蘭的眼淚瞬間決堤,奪眶而出。
她突然轉身,面向那隻瞎眼母狼。
「嗷嗚——!嗷嗚——!」
阿蘭趴在地上,朝著母狼的方向,無比悽厲地嚎叫了三聲。
每一聲,都透著撕心裂肺的訣別。
母狼似乎聽懂了她的意思。
它在岩石上悲鳴了一聲,最後深深地看了阿蘭一眼,轉身躍入了無邊的黑暗中。
阿蘭從地上爬起來,轉身走到紀伏苓面前。
她猶如一隻找到了歸宿的幼狼,張開雙臂,死死地抱住了紀伏苓的腿。
她把臉埋在紀伏苓的衣袖裡,無聲地痛哭起來。
紀伏苓鬆了一口氣,心疼地揉著她的頭髮。
這丫頭,以後就是她罩著的人了。
「啪、啪、啪。」
就在這感人至深的時刻,一陣緩慢而突兀的鼓掌聲,打破了營地的寧靜。
陸長安翻身下馬,從不遠處的陰影中走了出來。
他看向紀伏苓的眼神里,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克制和偽裝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毫不掩飾的、想要徹底占有的狂熱與欣賞。
「王妃這手御獸之術,真是讓末將大開眼界,佩服至極。」
陸長安一邊說著,一邊邁開長腿,徑直朝著紀伏苓的方向走來。
「嘎吱——!」
就在陸長安靠近的瞬間,一聲木材斷裂聲驟然響起!
紀伏苓驚訝地回過頭。
只見蕭濯端坐在輪椅上,修長有力的手指正死死捏著紫檀木扶手。
堅硬的木料,硬生生被他捏出了一道可怕的裂紋。
他根本沒有看抱著紀伏苓的阿蘭。
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,帶著恐怖殺氣,死死鎖定了走過來的陸長安。
戰神領地,外犬敢伸爪,必殺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