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就多坐會兒。」秦霜按住他的肩膀。
牛車木輪碾過坑窪的黃土路。車身劇烈搖晃。
老漢回頭,布滿皺紋的臉緊繃:「丫頭,清河縣城現在可不一定有活路。」
秦霜抬眼,目光銳利:「怎麼說?」
「旱得邪乎。地里連根草都拔不出來。」老漢嘆氣,揚起鞭子抽在半空,「鄉下人全往城裡逃命。城裡老爺們怕流民鬧事,入城費漲了。以前一文錢,今天早上聽說漲到五文了。」
秦霜目光掃向官道兩側。
田地乾裂出半指寬的縫隙。枯黃的雜草伏在地上。幾具不知死活的身體倒在乾涸的溝渠邊。蒼蠅在上方盤旋。
「五文就五文。」秦霜收回視線。語氣毫無波瀾。
「你有錢?」老漢詫異地盯著她破爛的衣角。
「爹以前留了點。」秦霜扯過秦歲的破棉襖,蓋住他的腿。
秦歲從棉襖里探出頭,舔了舔乾裂的嘴唇:「阿姐,渴。」
秦霜擰開保溫杯,遞到他嘴邊:「小口喝。」
秦歲咕咚喝了兩口。擦擦嘴。
「老伯,喝水嗎?」秦霜舉起保溫杯。
老漢咽了口唾沫,喉結滾動。他擺手:「留著吧。城裡一口井的水都要賣兩文錢了。這世道,水比命貴。」
秦霜蓋上杯蓋。收進袖口。
一個時辰後。
高聳的青磚城牆出現在視線盡頭。城門上方刻著「清河」二字。
城門外,烏泱泱擠著上百號流民。衣衫襤褸。面黃肌瘦。
「停車!下車走!」四個帶刀衙役攔在路障前。手裡的水火棍用力敲擊地面。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老漢勒住韁繩。牛車停下。
「到了。只能送你們到這。」老漢跳下車。
秦霜抱起秦歲。躍下車板。雙腳落地極穩。
「多謝老伯。」
「進城機靈點。財不外露。看好弟弟。」老漢牽著牛,往另一邊卸貨的空地走。
秦霜單手托著秦歲,走向城門。
人群推搡。汗臭味和酸腐味直衝鼻腔。
「官爺!行行好!放我們進去吧!孩子快餓死了!」一個婦人跪在地上砰砰磕頭。額頭磕出血。
「滾開!沒錢進什麼城!去城外施粥棚等著!」衙役一腳踹翻婦人。
婦人身邊的瘦弱男孩大哭出聲。
秦霜繞開地上的人。徑直走到路障前。
「幹什麼的!」衙役橫起棍子。上下打量秦霜。
六歲的女童。穿著破舊發黑的粗布衣。背著個兩歲的奶娃。
「進城。投奔親戚。」秦霜手掌翻轉。十枚銅錢精準地落在衙役手裡。發出清脆的撞擊聲。
衙役顛了顛銅錢。撇嘴。
「這倆小叫花子哪來的錢?」另一個衙役湊過來。手按在刀柄上。
「管她哪來的。給錢就行。」收錢的衙役揮手,「進去進去!別擋道!」
秦霜跨過路障。走進幽深的城門洞。
城內。
主街寬闊。商鋪林立。
路上行人步履匆匆。沒人說話。
前面一家米鋪門前排著長隊。吵鬧聲極大。
「怎麼又漲了!昨天才二十文!」一個書生打扮的男人攥著乾癟的錢袋大喊。
「嫌貴別買!明天三十文!後天還不一定有糧呢!」米鋪夥計翻了個白眼。砰地關上一半門板。
隊伍里一陣騷動。嘆氣聲和罵聲四起。
秦霜駐足。看著米鋪招牌。
「阿姐,他們吵架。」秦歲摟著她的脖子。小聲說。
「沒吃飽。火氣大。」秦霜轉身。走向街角一家成衣鋪。
鋪子裡冷清。沒有客人。掌柜趴在櫃檯上打瞌睡。
秦霜跨入門檻。用指關節敲了敲木製櫃檯。
「篤篤。」
掌柜驚醒。抬起頭。
「去去去!要飯去外面!今天沒開張!」掌柜揮手驅趕。
「買衣服。」秦霜摸出一塊碎銀。拍在櫃檯上。
一兩。從周氏暗格里拿來的利息。
掌柜眼睛瞪圓。盯著銀子。立刻換上笑臉。
「小客官要什麼衣服?」
「兩套細棉布衣裳。要耐髒的灰黑色。一大一小。再來兩雙布鞋。」秦霜指了指秦歲,「拿現成的。馬上換。」
「好嘞!馬上拿!」
掌柜轉身在貨架上翻找。
秦霜把秦歲放在長凳上。
「阿姐,我們要換新衣服嗎?」秦歲摸了摸身上的破棉襖。
「這身太破。走在路上容易被人當成流民欺負。」秦霜低聲說。
「換了新衣服。別人就不敢欺負我們了嗎?」
「換了新衣服。我們就是普通人家。不打眼。」
掌柜抱出兩套灰色的棉布衣裳。兩雙千層底布鞋。
「小客官,您看這料子。結實耐穿。尺寸正好。」
秦霜伸手摸了摸布料。針腳細密。
「多少錢?」
「收您八百文。找您兩百文。」掌柜撥弄算盤。噼啪作響。
秦霜收起找零的銅錢。把衣服捲起。
「掌柜。打聽個事。」秦霜開口。
「您問。這清河縣城沒有我不知道的。」
「福運來客棧怎麼走?」
「出門左拐。過兩條街。主街正中心最大的那家就是。」掌柜指著門外。
「謝了。」
秦霜抱起秦歲。走出成衣鋪。
拐過兩條街。
一座三層高的木樓出現在眼前。
紅漆招牌。福運來。
門口停著幾輛馬車。幾個夥計正忙著從車上卸下成袋的糧食。
秦霜走過去。跨進大堂。
大堂里坐著幾桌客人。都在低聲議論旱情。
「住店。」秦霜走到櫃檯前。對著正在算帳的帳房說。
帳房從帳本里抬起眼。皺起眉頭。
「小丫頭,我們這兒可不便宜。下房一晚也要五十文。還要查驗路引。」
秦霜排出五十文銅錢。又摸出原身父親秦烈留下的軍屬木牌。拍在桌上。
「開一間下房。」
帳房拿起木牌看了一眼。臉色微變。
「原來是軍屬。失敬。」帳房收起錢。遞過一把帶木牌的銅鑰匙。
秦霜接過鑰匙。牽著秦歲上樓。
推開房門。
房間不大。一張木床。一張方桌。兩把椅子。打掃得很乾淨。
秦霜關上門。插上門閂。
「阿姐,床好軟。」秦歲撲到床上。打了個滾。
「別動。過來換衣服。」秦霜打開包袱。
脫下破棉襖。換上新買的細棉布衣裳。
秦霜把髒衣服捲成一團。塞進床底。實際上直接收進了空間。
「阿姐,肚子叫了。」秦歲換好衣服,揉著肚子。
秦霜走到桌邊。右手微動。
兩個拳頭大小的肉包子。一碗紫菜蛋花湯。憑空出現在桌上。
熱氣騰騰。散發著濃郁的肉香。
「吃。」
秦歲抓起包子。大口咬下去。
「全是肉!」秦歲滿嘴流油。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秦霜端起湯碗。喝了一口。
「慢點吃。沒人跟你搶。」
門外。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秦掌柜!後廚的柴火不夠了!買不到柴了!」一個小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。
「去城外高價買!翻倍也得買!客人的飯不能斷!」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透著焦躁。
秦霜放下湯碗。眼神微動。
秦掌柜。
她站起身。走到門後。透過門縫往外看。
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中年男人正快步走下樓梯。眉頭緊鎖。
秦霜記住他的臉。回到桌邊。
「阿姐看什麼?」秦歲咽下嘴裡的包子問。
「看以後可能有用的人。」秦霜拿起另一個包子。咬了一口。
「哦。」秦歲不懂。繼續吃肉。
秦霜吃完包子。拿出手帕擦乾淨秦歲嘴角的油漬。
「吃飽了睡一覺。明天我們去買輛車。」
「買車?牛車嗎?」
「騾車。跑得快。」秦霜靠在椅背上。閉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