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霜趕著騾車,緩緩走向排隊的人群。
隊伍緩慢蠕動。
前方傳來悽厲的哭喊聲。
「官爺!我家真沒錢了!拿這根銀簪子抵進城費行不行!」一個老婦人跪在地上。
守城衙役奪過銀簪,用牙咬了一口,一腳踹翻老婦人。
「破包銀的爛貨!也敢拿來糊弄本大爺!滾!」
老婦人倒在地上乾嚎。
「拖走!別擋道!」衙役頭領揮手。
兩個差役上前,拽住老婦人的胳膊,硬生生拖離城門。
隊伍里的人紛紛低頭。無人敢出聲。
騾車上前。
「停下!」衙役橫起手中的水火棍,目光在黑騾身上打轉。「哪來的?」
「城外。」秦霜坐在車轅上。
「進城費,人頭二十文。這頭騾子眼生,是不是偷來的?」衙役伸手去抓黑騾的韁繩。
秦霜左手按住韁繩,右手探入袖口。
「啪。」
一塊半兩的碎銀連同一塊黑紅色的木牌,落在衙役面前的木桌上。
衙役眼睛一亮,迅速抓起銀子。
目光掃過木牌。
「北境·虎字營?」衙役頭領走過來,拿起木牌。
「家父北境軍。」秦霜直視衙役頭領。「進城投親。」
頭領掂量了一下碎銀,將木牌扔回桌上。
「北境軍的遺孤。行了,放行。」頭領擺手。
衙役撤開水火棍。
「多謝。」秦霜收起木牌,一抖韁繩。
「駕。」
騾車駛入城門洞。
城門後,是一條寬闊的主街。
街道兩側,商鋪關了將近一半。門板上貼著封條。
路邊蹲著不少面黃肌瘦的流民,面前擺著破碗。
無人施捨。
「阿姐,這裡也餓肚子。」秦歲掀開帘子,小聲開口。
「糧食不夠分。」秦霜拉緊韁繩,讓黑騾避開路中間的行人。
前方一家糧鋪門前,擠滿了人。
隊伍排到街角。
「別擠了!今日米價再漲!糙米三十文一斤!粗面二十五文!」糧鋪夥計站在長凳上,扯著嗓子大喊。
人群中爆發出罵聲。
「昨日才二十文!你們這是要逼死人啊!」
「嫌貴去別家!整個寧安城,除了我們趙氏米鋪,誰家還有糧!」夥計雙手叉腰,大聲回嗆。
「那也不能一天漲十文啊!」
「城外大旱,顆粒無收。明日還要漲到四十文!愛買不買!」夥計跳下長凳,指揮護院維持秩序。
排隊的人咬牙切齒,全數釘在原地。無人離開隊伍。
秦霜坐在車轅上,目光掃過糧鋪的招牌。
趙氏米鋪。
「阿姐。」秦歲捂著肚子。「肚子疼。」
秦霜轉頭。「怎麼疼?」
「咕嚕咕嚕轉。」秦歲皺著眉頭。
「路上顛的。受了涼。」秦霜加快趕車速度。「找地方住下。」
「歲兒能忍。」秦歲縮回車廂。
穿過主街,拐入一條偏僻的巷子。
巷子深處,掛著一面褪色的酒旆。
「福來客棧。」
秦霜勒住韁繩,將騾車停在客棧門口。
跳下車,把秦歲抱出車廂。
牽著黑騾走進客棧大堂。
大堂內光線昏暗,只有兩桌客人正在低頭喝著寡淡的菜湯。
掌柜趴在櫃檯上打瞌睡。
秦霜走上前,用指關節敲了敲櫃檯。
「篤篤。」
掌柜驚醒,抬起頭,上下打量秦霜。
「去去去,要飯去大街上。」掌柜揮手。
「住店。」秦霜排出三十枚銅錢。「要最便宜的。」
掌柜看到銅錢,立刻換上笑臉。
「小客官,最便宜的是後院通鋪。三十文一晚。不包熱水。」
「門外有輛騾車。餵草料。」秦霜又排出二十枚銅錢。
「得嘞。」掌柜收起銅錢,高喊一聲,「小二!牽騾子後院餵料!帶客官去丁字三號房!」
一個肩膀搭著抹布的小二跑出來。
「客官這邊請。」
秦霜抱著秦歲,跟在小二身後,穿過大堂,走向後院。
「小二哥,城裡米價為何漲得這麼凶?」秦霜隨口發問。
「大旱唄。鄉下的莊稼全死絕了。官府不管,全靠城裡幾個大戶撐著。特別是趙家,把持著八成米鋪。」小二嘆氣。「這日子,沒法過了。」
「官府不放糧?」
「官倉早空了。知縣大老爺天天在府里喝茶,哪管我們死活。」小二停在一扇木門前。推開門。
「這就是丁字三號。您歇著。」小二轉身離開。
秦霜走入房間。
無窗,昏暗。靠牆一張大通鋪,鋪著發黃的草蓆。一張破木桌,一條長凳。
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霉味。
秦霜把秦歲放在通鋪上。
轉身關門,推上木閂。
「阿姐,這裡好黑。」秦歲雙手捂著肚子,身體蜷縮。
秦霜走過去,拉過草蓆墊在他身下。
「脫鞋。躺好。」
秦歲乖乖蹬掉布鞋,躺在草蓆上。
「肚子還在轉。」秦歲聲音發顫。
「拉肚子了。」秦霜摸了摸他的額頭。體溫正常。
「脫外衣。換身乾淨的。」秦霜吩咐。
秦歲坐起,脫下滿是灰塵的灰布外衣。
秦霜右手微動,一套乾淨的細棉布衣服出現在手中。
「穿上。」
秦歲套上新衣。
秦霜拿出一塊乾淨的無菌濕巾,遞過去。
「擦臉。擦手。」
秦歲接過濕巾,仔細擦拭臉頰和雙手。
秦霜轉身,走到木桌旁。
手掌拂過桌面。
一個保溫杯,一個乾淨的瓷碗,憑空出現。
擰開保溫杯,倒出半碗溫熱的白開水。
端起瓷碗,走到通鋪前。
「坐起來,喝水。」秦霜命令。
秦歲撐起身體,雙手捧過瓷碗,小口小口喝下溫水。
「暖和。」秦歲舒展眉頭。
「躺下歇息。不要亂動。」秦霜接過空碗,放回桌面。
秦歲拉過自己那件破棉襖,蓋在肚子上。
「阿姐。」
「說。」
「寧安城的大包子,什麼時候吃?」
「等你肚子不疼了再吃。」秦霜靠在木桌旁。
「那歲兒快點好。」秦歲閉上眼睛。
房間內安靜下來。
隔壁房間,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。
「咳咳咳……」
聲音沉悶,透著虛弱。
緊接著,是一個女孩帶著哭腔的說話聲。
「娘,您再喝口水。咱們的盤纏全被偷了,這可怎麼活啊……」
咳嗽聲未停。
秦霜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那堵單薄的木板牆上。
她沒有動。
右手習慣性地按住了右臂內側的短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