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更天。
秦霜睜開眼。隔壁的咳嗽聲斷斷續續。
秦歲揉著眼睛坐起。「阿姐。天亮了。」
「穿衣。」秦霜遞過細棉布單衣。
秦歲套上衣服。打了個哈欠。「隔壁還在咳。吵得睡不著。」
「去洗臉。」秦霜下床。穿鞋。
秦歲乖乖走到木盆邊擦臉。
秦霜走到門後。推開木門。
走廊上。
客棧掌柜帶著一個夥計站在丁字四號房門口。
「柳娘子。寬限了你們兩日。今日再拿不出房錢。只能請你們滾蛋了!」掌柜用力拍打門框。木板震顫。
門開了一條縫。
柳小魚紅著眼眶走出來。撲通跪在地上。
「掌柜伯伯。求您再寬限一日。我娘燒得起不來床。出去會沒命的。」柳小魚連連磕頭。額頭碰在木地板上。發出悶響。
「沒錢住什麼客棧!去城外破廟待著!再不走。老子把你賣進窯子抵債!」掌柜抬起右腳。踢向柳小魚的肩膀。
柳小魚摔倒在地。咬著牙爬起。再去抱掌柜的大腿。
夥計上前。一把揪住柳小魚的衣領。往外拖拽。
「住手。」
秦霜開口。聲音極冷。
掌柜回頭。看到秦霜。立刻換上笑臉。
「喲。小客官。吵著您歇息了?」掌柜搓著手。
秦霜走過去。右手翻轉。十枚銅錢落在掌柜手心。撞擊出清脆聲響。
「她們的房錢。我結了。」秦霜直視掌柜。
掌柜顛了顛銅錢。「小客官。這隻夠一天的。」
「一天足以。」秦霜指著樓梯。「滾。」
掌柜撇嘴。揣起銅錢。帶著夥計快步下樓。
柳小魚愣在地上。呆呆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矮大半個頭的女孩。
「多謝……多謝恩人。」柳小魚再次磕頭。
秦霜走近。推開半掩的房門。
屋內霉味刺鼻。柳氏躺在破草蓆上。臉色蠟黃。嘴唇乾裂出血。
秦霜拉過長凳坐下。
「起來。說話。」秦霜看著柳小魚。
柳小魚爬起來。站在一旁。雙手死死絞著破爛的衣角。
「盤纏被偷了?」秦霜問。
柳小魚點頭。眼淚掉落。「前日在城外。被幾個流民搶了包袱。」
「你們從哪來?」
「兗州城。我娘本是兗州倉曹參軍的妾室。爹爹獲罪被貶。大娘子便將我們趕了出來。」柳小魚抽噎出聲。
秦霜目光轉向柳氏。
「病了多久?」
「三日。高熱不退。一直咳嗽。」柳小魚抹掉眼淚。
秦霜站起身。「等著。」
轉身回房。
推門。落閂。
秦歲坐在床沿。「阿姐。壞人走了嗎?」
「走了。」秦霜走到桌邊。
手掌拂過桌面。
一碗皮蛋瘦肉粥。一包強效退燒藥粉。一包消炎藥粉。憑空出現。
秦霜拿過粗糙的黃紙。將藥粉倒在紙上。重新包嚴實。
端起粥。拿起藥包。
「待著別動。」秦霜囑咐秦歲。
秦歲點頭。
秦霜推門出屋。走回隔壁。
「吃。」秦霜把粥遞給柳小魚。藥包扔在破木桌上。
柳小魚端著溫熱的瓷碗。眼眶瞬間紅透。
「這……有肉。」柳小魚咽下一口唾沫。
「餵你娘吃。」秦霜指著桌上的藥包。「白紙包退熱。黃紙包治咳。溫水化開。吃完粥喝下去。剛去藥鋪買的。」
柳小魚端著粥。走到床邊。
「娘。起來喝粥。」
柳氏掙扎著睜開眼。看到碗裡的肉粥。眼淚湧出。
「小姑娘。萍水相逢。這大恩……我們母女無以為報。」柳氏喘息著開口。
「順手罷了。吃完再說。」秦霜靠在門框上。
柳小魚用木勺舀起粥。吹涼。餵進柳氏嘴裡。
柳氏只吃了半碗。便搖了搖頭。「小魚。你吃。」
柳小魚端起剩下的半碗粥。大口吞咽。碗底舔得乾乾淨淨。
吃完粥。柳小魚倒溫水。化開藥粉。
柳氏抗拒苦味。偏頭不喝。
「捏住鼻子。灌下去。」秦霜冷聲指導。
柳小魚照做。柳氏被迫咽下藥水。劇烈咳嗽幾聲。
柳氏靠在牆上。臉色稍微緩和。
「以後去哪?」秦霜問。
柳氏嘆氣。「本想投奔北邊幽州的遠房表親。如今盤纏全無。寸步難行。」
北邊。
秦霜低垂眼眸。
她帶著秦歲上路。兩個孩童。太過扎眼。屢遭麻煩。
隊伍里若有個成年婦人。加上一個十歲的女孩。便是一家四口逃荒的尋常模樣。
惹眼的程度會大大降低。
「我替你們出盤纏。」秦霜抬眼。
柳氏和柳小魚同時愣住。
「恩人……為何幫我們?」柳氏顫聲問。
「我也去北邊。你們同行。做個掩護。」秦霜直截了當。「我出錢。出糧。你們出人。」
柳氏握緊柳小魚的手。「我們母女手無縛雞之力。恐拖累恩人。」
「你們有什麼值得我圖謀的?」秦霜反問。
柳氏一愣。「一無所有。」
「那就閉嘴。聽安排。」秦霜語氣強硬。
柳氏低下頭。「小恩人既然信得過。我們母女這條命。便交託給您了。」
秦霜點頭。正要起身。
「只怪夫君生性耿直。惹了禍端。連累了我們。」柳氏低聲喃喃。
秦霜動作一頓。「什麼禍端?」
柳小魚插嘴。「我爹爹管著官倉的鑰匙。他被貶前夜。喝醉了酒。一直在罵人。」
「罵誰?」秦霜問。
「罵寧安城的趙知縣。」柳小魚攥緊拳頭。「爹爹說。寧安城的官倉里。明明還有三千石糧食。知縣大老爺非要上報空倉。」
秦霜雙眼微眯。「三千石?」
「爹爹是這麼說的。」柳小魚重重點頭。「知縣老爺要把糧食私下發賣。爹爹不肯做假帳。便被安了個貪墨的罪名。發配充軍了。」
「糧食還在官倉?」秦霜追問。
柳小魚搖頭。「爹爹說。早就被連夜運走了。運去了城西趙家大宅的私倉里。」
秦霜眼皮微抬。
「趙家大宅。」秦霜重複這四個字。
「趙家是寧安城最大的豪族。趙知縣就是趙家人。」柳氏嘆氣。「他們把持著城裡八成的米鋪。準備等旱情再重些。高價賣出。逼死全城的百姓。」
秦霜手指輕輕敲擊木桌。
「篤。篤。」
敲擊聲在屋內迴蕩。
三千石。三十六萬斤。
足夠全城百姓撐過旱季。
秦霜站起身。
「收拾東西。好好養病。」秦霜轉身走向門口。
推門。離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