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。
號角聲沉悶。連響三遍。震落城牆青磚縫隙的積灰。
薊城北門外。三萬北境軍列陣。玄鐵重甲摩擦發出刺耳聲響。黑底紅字的戰旗迎風翻轉。
軍屬送行區。擠滿老弱婦孺。哭聲連成一片。
秦烈一身鎖子甲。腰掛新配的制式軍刀。大步走出中軍方陣。
走到秦霜和秦歲面前。單膝點地。重重蹲下。
「爹。」秦霜開口。
「爹爹!」秦歲撲過去。雙手死死抱住秦烈的脖子。
秦烈單臂摟緊秦歲。粗糙的大手拍了拍秦霜的肩膀。
「霜兒。爹這就要走了。」秦烈眼眶泛紅。聲音沙啞。
「去吧。」秦霜語氣平靜。
李二牛站在一旁。僅剩的右臂握著一根齊眉棍。「大哥放心去。家裡有我。」
秦烈點頭。「二牛。全交給你了。」
秦烈轉向秦霜。「霜兒。爹前天交代的那些事。你再跟爹對一遍。」
「銀子縫在貼身衣服里。絕不露白。」秦霜語速極快。字字清晰。
「還有。」秦烈緊盯她的雙眼。
「每月初一。拿軍屬戶冊去內務處。領爹的五兩隊正俸祿。」
「糧食呢。」秦烈追問。
「去軍屬安置所的涼棚。找管事張婆子。領一斗細糧半斤肉。」秦霜毫不遲疑。
「若她給霉米雜糧。」秦烈壓低聲音。
「不拿。不鬧。回來告訴李二牛叔叔。讓他出面解決。」秦霜回話。
「記住。安置所人多眼雜。張婆子心黑手狠。千萬別跟她起正面衝突。爹不在。你爭不過她。」秦烈滿臉擔憂。
「我知道分寸。」秦霜看著他。
「爹爹不走。」秦歲哇地一聲大哭起來。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。死死抓著秦烈的護心鏡邊緣。
「歲兒乖。爹去打壞人。」秦烈聲音發顫。胡亂抹去秦歲臉上的淚。
「歲兒不吃大雞腿了!歲兒只要爹爹!」秦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雙腳在地上亂蹬。踢起陣陣黃土。
「聽話。爹很快回來。」秦烈眼底水汽上涌。
「騙人!小魚姐姐說。打仗會流血。會死!」秦歲死死咬著下嘴唇。指關節泛白。
秦烈咬緊牙關。「爹命硬。閻王爺不敢收。」
「歲兒不讓爹爹走!不讓!」秦歲哭得直打嗝。死死揪住鎖子甲不放。
「軍令如山。時辰到了。」李二牛在旁邊嘆氣。
秦霜跨前一步。雙手探出。抓住秦歲的手腕。用力一掰。
「阿姐!」秦歲掙扎。
「鬆手。」秦霜冷喝。聲音不容抗拒。
秦歲被秦霜的冷厲語氣震住。手指下意識鬆開。
秦霜順勢將他抱進懷裡。單手拍著他的後背。「哭也沒用。爹必須去。」
秦歲把臉埋在秦霜頸窩。壓抑地抽泣。身體一抽一抽的。
秦烈站起身。深吸一口氣。胸膛劇烈起伏。鐵甲發出沉悶碰撞聲。
「霜兒。」秦烈咬牙。
秦霜仰起頭。直視這個鐵塔般的漢子。
「等你來信。」秦霜吐出四個字。
秦烈身軀猛然一震。
重重點頭。
「照顧好弟弟。」秦烈最後留下一句。
轉身。大步走向中軍方陣。
翻身上馬。右手拉緊韁繩。
「全軍聽令!出發!」前鋒將領拔刀怒吼。聲浪震天。
「殺!殺!殺!」三萬將士齊聲咆哮。
大軍開拔。馬蹄聲震碎晨霧。步兵方陣整齊劃一。大步向前推進。
秦烈騎在戰馬上。腰背挺直。
自始至終。沒敢回頭看一眼。
秦霜抱著秦歲。站在原地。冷風吹亂她的短髮。
「阿姐。爹爹不見了。」秦歲揉著紅腫的眼睛。
「上城頭。」秦霜放下秦歲。牽起他的手。
「霜丫頭。城頭風大。」李二牛勸阻。
「我去看看。」秦霜邁開腳步。
兩人順著馬道。一步步登上薊城北門城樓。李二牛單手提棍。緊跟其後。
城牆上。寒風極度猛烈。刮在臉上生疼。
秦霜走到女牆邊。雙手按著粗糙的青磚。往下看。
大軍綿延。黑壓壓的隊伍順著黃土官道。不斷向北延伸。馬匹嘶鳴聲此起彼伏。
「阿姐。好多人。」秦歲踮起腳尖。扒著青磚。
「他們去邊關擋外敵,咱們在家才能安穩過日子。」秦霜目光在隊伍中搜尋。
中軍方陣早已走遠。看不清秦烈的身影。
秦霜視線下移。落在大軍最末尾的位置。
後勤輜重車隊跟在最後。板車滿載糧草軍械。
車隊後方。混著一隊兩百人的騎兵。
秦霜眼神驟然變冷。
這隊騎兵。未穿大燕制式玄鐵重甲。全員穿著黑色皮甲。腰配窄刃長刀。坐騎皆是高頭大馬。
動作散漫。隊形不整。卻透著一股陰狠的殺氣。
「阿姐。那些人沒戴鐵帽子。」秦歲指著下方。
「不是正規軍。」秦霜手指收緊。
「那是潰兵嗎?」秦歲仰頭問。
「私兵。」秦霜吐出兩個字。
隊伍最前方。一匹棗紅馬上。坐著一人。
那人穿著銀色軟甲。頭戴紅纓鐵盔。
「霜丫頭。那是韓副將。」李二牛走到女牆邊。壓低聲音。
「他為何在軍中。」秦霜問。
「他是副將。衛將軍雖然削了他的權。但他手底下的親信盤根錯節。大軍開拔。衛將軍不可能把他留在薊城。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最安全。」李二牛嘆氣。
「他帶了私兵。」秦霜手指敲擊青磚。
「那些是韓家的死士。不掛軍職。只聽韓崇一人的調遣。」李二牛握緊齊眉棍。「秦大哥搶了他兒子的前程。他定會報復。」
「在涼州動手?」
「戰場上刀劍無眼。背後放冷箭的事。這幫人幹得出來。」李二牛咬牙。
城牆下。棗紅馬突然放慢速度。
韓崇拉住韁繩。馬匹在原地打了個轉。
他猛地抬起頭。視線越過十幾丈的距離。直直撞向城頭。
目光精準鎖定站在女牆邊的秦霜。
四目相對。
韓崇嘴角扯出一個極度陰冷的弧度。
抬起右手。在自己的脖子上。做了一個橫切的動作。
秦霜站在城頭。面無表情。
右手探向腰間。握住秦烈留下的那把暗青色短刀的刀柄。
韓崇收回手。冷哼一聲。一抖韁繩。
棗紅馬加快速度。帶著那群黑甲私兵。匯入北上的黃土煙塵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