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字七號棚的破布簾被單手挑開。
「丫頭。人到了。」李二牛嗓音壓低。
秦霜收起短刀。站起身。「誰。」
「你在牆根畫圈等的人。」李二牛指著南邊。「城南門外。進不來。」
「二牛叔帶路。」秦霜牽起秦歲。
薊城南門。
城牆高聳。災民擠在護城河邊。哀嚎聲震天。
守城士卒橫起長槍。擋在城門洞口。
「入城費!一人一百文!交不上錢滾一邊去!」伍長手按腰刀。大聲喝罵。
趙小虎捏緊手裡的粗木棍。擋在柳氏身前。
「軍爺。我們是來投親的。真拿不出四百文。」趙小虎咬牙。
「拿不出就滾!這薊城是軍鎮。豈是你們這幫叫花子能進的!」伍長一腳踹向趙小虎的膝蓋。
趙小虎側身避開。
「敢躲?」伍長拔出半截腰刀。
「噹啷。」
一角碎銀砸在青石板上。撞出清脆響聲。
伍長低頭。
秦霜從城門內跨出。走到伍長面前。
「四百文。夠不夠。」秦霜直視伍長的眼睛。
伍長撿起碎銀。在手裡顛了顛。收刀入鞘。
「進去吧。別在街上生事。」伍長讓開通道。
「恩人!」周大壯扔下肩上的大包袱。大跨步跑過來。
趙小虎扔掉木棍。跑到秦霜面前。眼眶泛紅。「姐。我們走到了。」
秦霜目光掃過兩人。
趙小虎肩膀的布衣破洞補好。胳膊揮動自如。周大壯胳膊粗了一圈。皮膚曬得黝黑。
「傷好了。」秦霜看向趙小虎的左肩。
「早長嚴實了。連疤都褪了。」趙小虎拍打肩膀。「大壯這小子一路上飯量大。推車推得膀子都大了一圈。」
「恩人。」柳氏在柳小魚攙扶下走近。屈膝。
「柳嬸。不必。」秦霜伸手托住她的胳膊。
「歲兒!」柳小魚蹲下身。一把抱住秦歲。
「魚姐姐。」秦歲摟住柳小魚的脖子。奶聲奶氣喊出聲。
「歲兒長肉了。比在路上重了。」柳小魚捏了捏他的臉頰。
「阿姐給歲兒吃肉。」秦歲咧開嘴。
「進城。」秦霜轉身。
穿過三條長街。轉入城南深巷。
停在最深處的一座青磚院門前。
秦霜推開木門。
「進去。」秦霜開口。
眾人魚貫而入。
院落寬敞。三間正房。兩側廂房。一口水井。角落擺著一口大水缸。
「我的老天。這院子真齊整。」周大壯放下大包袱。四下打量。
「恩人。這得花多少銀錢。」柳氏捂住胸口。
「爹留的安家銀。盤下來的。」秦霜編了個由頭。「以後住這。」
「咱們全住這?」趙小虎瞪大眼睛。
「正房柳嬸和小魚住。廂房大壯和虎子住。」秦霜指著屋子。
「姐。那你和歲兒住哪。」趙小虎問。
「我住正房裡間。」秦霜走向院中石桌。「放下東西。洗臉。」
柳小魚抱著秦歲不撒手。「歲兒跟姐姐睡好不好。」
「好。魚姐姐給歲兒講故事。」秦歲雙手摟緊。
「小魚。別累著歲兒。」柳氏咳嗽兩聲。
「娘。歲兒輕著呢。」柳小魚顛了顛秦歲。往正房走去。
周大壯走到井邊。打上一桶水。「水是清的。滿的。」
他洗了把臉。甩掉水珠。走到秦霜跟前。
「恩人。院子外頭。我看著不對勁。」周大壯壓低聲音。
「說。」秦霜坐在石凳上。
「這一路走來。幽州比兗州還旱。」周大壯蹲在地上。
「怎麼個旱法。」
「路邊連根枯草都找不著。河底裂縫能塞進拳頭。」周大壯咽下一口唾沫。「滿眼全是死人。」
「災民極多。」趙小虎走過來。拉過石凳坐下。「城外至少聚了三萬人。全靠城牆根倒著。連樹皮都啃光了。」
「未曾鬧事?」秦霜問。
「鬧了。」周大壯壓低嗓門。「我們在路上。碰到好幾撥往南逃的商隊。」
「商隊為何往南逃。」
「他們說。青山義軍連下了三座城了。」周大壯聲音發緊。
秦霜目光微動。「哪三座。」
「平谷。定縣。還有銅川。」周大壯掰著粗糙的手指。「銅川關的廂軍被義軍殺了個乾淨。一個不留。」
「蘇衡帶的人。」秦霜指腹敲擊石桌。
「是叫蘇衡。」趙小虎重重點頭。「商隊說。蘇衡殺貪官。開糧倉。災民全跟著他造反了。」
「義軍有多少人。」
「商隊說有十萬。我看懸。但好幾萬定然是有的。」周大壯用袖子擦汗。「幽州地界的流民。全往青山義軍那邊跑。」
「薊城情況如何。」秦霜看向院門外。
「薊城是軍鎮。北境軍大營駐紮在此。義軍未敢來犯。」趙小虎接話。「但城外的流民一天比一天多。」
「城門衛加了一倍。盤查極嚴。」周大壯站起身。「我們進城時。守城軍爺的刀全出鞘了。嚴陣以待。」
「流民進不來。」柳氏從屋裡走出來。手裡拿著一塊抹布。「但他們在外面餓極了。遲早要出事。」
「絕糧活活餓死。誰能不瘋。」趙小虎捏緊拳頭。
「城裡米鋪還開著。但一斤糙米漲到一百五十文了。」周大壯咬牙切齒。「搶錢一樣。」
「一百五十文。」柳氏倒吸一口冷氣。
秦霜靠在石桌邊緣。聽著周大壯和趙小虎回稟。
「恩人。咱們有糧嗎。」周大壯看著秦霜。
「有。」秦霜開口。
「能吃多久。」
「管夠。」秦霜吐出兩字。
周大壯長出一口氣。「那就行。只要有吃的。天塌下來我大壯頂著。」
「頂不住也得頂。」趙小虎拍打周大壯的肩膀。
秦霜轉頭。看向高高的青磚院牆。
牆外。隱約傳來城門方向沉悶的擊鼓聲。
「咚。咚。咚。」
「城外擊鼓。何事。」趙小虎站直身體。
「流民沖營。」秦霜收回視線。
「這幫人真敢沖軍鎮?」周大壯瞪圓眼睛。
「活不下去。刀山火海也敢闖。」秦霜站起身。「虎子。鎖死院門。大壯。檢查門栓。」
「好嘞。」兩人齊聲應答。快步跑向院門。
秦霜走到水缸前。拿起水瓢。舀起一瓢清水。
水面盪起波紋。倒映出她冷寂的臉龐。
「恩人。咱們待在院子裡。不出門了?」柳氏走上前問。
「出門。明日出去幹活。」秦霜放下水瓢。
「幹活?」柳氏不解。
「坐吃山空。引人懷疑。」秦霜走向正房。「得找個營生掩人耳目。」
「大壯會打鐵。虎子能跑腿。」柳氏跟在後頭。
「打鐵跑腿賺不來大錢。我要盤下一間鋪子。」秦霜跨入門檻。
「盤鋪子?賣何物。」
「賣藥。」秦霜停下腳步。轉頭。「大旱之後。必有大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