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法官的腳步聲遠去。馬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漸漸消失在長街盡頭。
秦霜轉身。看向藥鋪櫃檯後的沈清音。
「沈姐姐。沒事了。」秦霜收起電棍。掛回腰側衣擺下。
沈清音臉色煞白。驚魂未定。「霜兒。你剛才那是何物。」
「防身的物件。」秦霜直接截斷話題。
門外。李二牛擠進圍觀的人群。左手空蕩。右手提著一根齊眉棍。身後跟著兩個腿腳不便的傷兵。推著一輛木板車。
車上堆著三個紮緊的麻袋。
「丫頭。東西齊了。」李二牛跨入門檻。壓低嗓門。
秦霜迎上去。
「張婆子的私帳?」秦霜問。
「全在這裡。」李二牛拍了拍懷裡。「傷兵營的兄弟跟蹤了她三天。她把細糧從西側偏門運出去。拉去城東黑市。換成霉米和銅板。帳本是在她床底下翻出來的。」
「車上是霉米。」秦霜指著板車。
「三袋。全是從她那領出來的雜碎物。」李二牛咬緊後槽牙。眼底冒火。
秦霜點頭。「軍法官剛走。火候正好。二牛叔。去軍法司。當街敲鼓。」
「好嘞!老子早想撕了那老畜生!」李二牛轉身。單手招呼身後的兄弟。「推車。走!」
薊城軍法司。大門緊閉。門口兩尊石獅威嚴。
「咚!咚!咚!」
李二牛單臂掄起鼓槌。重重砸在門前的鳴冤鼓上。
鼓聲震天。迴蕩在整條街道。
大門拉開。剛才在藥鋪辦案的軍法官黑著臉大步走出。
「何人擊鼓!軍法重地不得喧譁!」軍法官厲聲大喝。手按腰刀。
李二牛扔掉鼓槌。單膝跪地。
「傷兵營老卒李二牛。狀告軍屬安置所管事張婆子!」李二牛聲音洪亮。字字清晰。「貪墨軍糧!剋扣藥錢!草菅人命!」
軍法官眉頭皺緊。看了一眼李二牛空蕩蕩的左袖。「你可知誣告軍需管事。是何罪名。」
「砍頭!老子認!」李二牛站起身。大步走到板車旁。一把扯開上面的麻袋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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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黑的霉米混著細碎的沙石。嘩啦啦流了一地。刺鼻的霉臭味瞬間瀰漫開來。
「大人請看!這是朝廷發給孤兒寡母的口糧!吃下去拉肚子拉到死!」李二牛怒吼。脖頸青筋暴起。
旁邊圍觀的鎮民和路過的軍屬紛紛指指點點。
「造孽。這哪是給人吃的。」
「那張婆子心太黑了。」
軍法官走下台階。蹲下身。抓起一把霉米。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捻了捻。
黑土殘留在指腹。
軍法官臉色瞬間鐵青。站直身體。
李二牛從懷裡掏出那本油膩的黑皮帳本。雙手遞過去。
「大人。這是張婆子的私帳。細糧去了黑市。藥錢進了她的腰包。白紙黑字。全在上面!」李二牛咬牙切齒。
軍法官接過帳本。快速翻閱兩頁。視線在幾個紅泥印記上停頓。
「來人!」軍法官霍然合上帳本。腰刀出鞘半寸。
「在!」十幾個持槍甲士齊聲應答。
「去安置所。拿人!」
薊城軍屬安置所。涼棚下。
張婆子靠在太師椅上。手裡端著紫砂茶盞。吹去熱氣。
「王家那小崽子咽氣沒?」張婆子磕了磕旱菸袋。
旁邊的一個雜役賠著笑臉。「快了。發了兩天高熱。沒錢抓藥。熬不過今晚。」
「死了就拿破蓆子卷了扔亂葬崗。少在老娘這號喪。晦氣。」張婆子冷哼一聲。抿了一口茶。
「砰!」
涼棚外的木柵欄被一腳踹飛。木塊四濺。
軍法官帶著十幾名甲士大步衝進來。鐵甲碰撞發出森冷的聲響。
「把這老毒婦拿下!」軍法官刀尖直指張婆子。
張婆子手一抖。紫砂茶盞摔在地上碎成八瓣。滾水濺了一地。
「軍爺!這是幹什麼!老身犯了什麼軍規!」張婆子臉色慘白。連連後退。撞翻了太師椅。
兩名甲士衝上前。一左一右死死按住她的肩膀。猛地往下壓。
張婆子雙膝重重磕在石板上。痛得呲牙咧嘴。
「貪墨軍糧。私扣藥錢。帳本和霉米全在軍法司大門外擺著。」軍法官居高臨下俯視她。「你還有臉問!」
張婆子渾身劇烈顫抖。額頭冒出大片冷汗。「那是……那是軍需官大人交代……」
「閉嘴!」軍法官一腳踹在她的心口。
張婆子倒飛出去。重重摔在泥地里。吐出一口混著碎牙的鮮血。
「軍法無情。扒去外衣。就地杖責五十!革去管事之職。發配苦役營!」軍法官厲聲大喝。
甲士架起張婆子。拖到院子正中。強行按在長凳上。
「饒命!軍爺饒命啊!」張婆子悽厲慘叫。涕淚橫流。
粗大的軍棍高高舉起。重重落下。
沉悶的擊打聲伴隨著骨頭斷裂的脆響。在安置所上空迴蕩。
「啊——!」
打到第三十棍。張婆子直接痛暈過去。下半身血肉模糊。徹底沒了動靜。
圍觀的軍屬們擠在棚子外。眼眶通紅。死死盯著長凳上的人。
「打得好!老天開眼!」一個老婦人跪在地上大哭。
「老毒婦終於遭報應了!我孫子的藥錢有指望了!」
軍法官收回視線。環視四周的軍屬。
「即日起。傷兵營退伍老卒趙大山。接任安置所管事。所欠口糧藥錢。查實後由內務處全數補發!」軍法官大聲宣布。
一個瘸腿的老兵從人群中拄著拐杖走出。紅著眼眶單膝跪地抱拳。「卑職定不負所托!絕不讓兄弟們的家眷受半點委屈!」
軍屬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。聲浪直衝雲霄。
入夜。城南小院。
秦霜坐在石桌旁。拿干布擦拭著短匕。
趙小虎推開院門。滿頭大汗跑進來。
「姐!事情辦妥了!」趙小虎大口喘氣。拿起桌上的水瓢灌了一大口涼水。
「結果如何。」秦霜不抬頭。動作平穩。
「張婆子半死不活。直接拖去苦役營了。新來的趙管事是個實在人。當場就把乾淨的細糧發下來了。王家那生病的小崽子也拿到藥錢保住命了。」趙小虎咧開嘴笑。露出白牙。
周大壯從廂房走出來。手裡端著一盆洗臉水。
「軍屬區那幫大娘和孩子。現在全把姐當成主心骨了。連帶著對咱們都客客氣氣的。」周大壯把水盆放在地上。
「不准聲張。」秦霜收刀入鞘。「槍打出頭鳥。低調行事。」
「我懂。二牛叔對外只說是傷兵營的兄弟查出來的。沒提你半個字。那些軍屬只當是老天開眼。」趙小虎用力點頭。
「姐。接下來咱們幹啥?」周大壯甩掉手上的水珠。
「大壯去鐵匠鋪上工。虎子去街面打聽消息。」秦霜站起身。「我在藥鋪盯著。」
薊城城東。聚仙樓二樓雅座。
一個穿著錦緞長袍的年輕公子斜靠在軟榻上。手裡把玩著兩枚鐵核桃。眼底透著一股子陰狠。
這人正是韓崇的遠房侄子。韓五。
身後站著四個帶刀護衛。面容兇悍。
房門推開。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快步走近。單膝跪地。
「五爺。」漢子壓低聲音。
「張婆子折了?」韓五轉動手裡的鐵核桃。發出咔咔的金屬摩擦聲。
「折了。軍法司動作太快。李二牛那幫傷兵直接拿了帳本定罪。張婆子挨了五十軍棍。發配苦役營了。」漢子咽了一口唾沫。
韓五冷笑一聲。停下手中的動作。「一個蠢貨。死了就死了。壞不了大局。軍屬區的油水沒了就沒了。」
「五爺。小的查到點別的事。」漢子抬頭。
「說。」
「軍屬區都在傳。張婆子倒台。背後是一個六歲的小丫頭在攪弄風雲。聽說這丫頭還在城北盤了間藥鋪。身邊跟著兩個半大小子。」漢子湊近。
韓五動作頓住。鐵核桃停在指間。
「六歲丫頭?」韓五坐直身體。「姓什麼。」
「聽說姓秦。爹是中軍的隊正。」漢子回答。
韓五雙眼眯起。眼角肌肉微微抽動。
「我叔父在涼州來信提過。壞了韓家大事的。就是個姓秦的六歲丫頭。」韓五抓緊鐵核桃。猛地砸在矮桌上。「木桌裂開一道縫隙。」
漢子嚇得縮了縮脖子。「五爺。這丫頭邪門得很。聽說今天在藥鋪。把三個前鋒營的兵痞給撂倒了。」
「邪門?老子專治邪門。」韓五站起身。整理了一下錦緞長袍。「去。把手底下的兄弟全叫上。查清那間藥鋪的位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