酷熱無雨。
薊城外的官道乾裂出深不見底的縫隙，連路邊的野草都已枯死，只剩下光禿禿的黃土。
城南小院。
秦霜站在水井旁，看著木桶里剛打上來的水，水位線比昨日又降了。
「姐，水越來越少了。」趙小虎拎著一個空木桶走過來，滿臉愁容。「再這麼旱下去，這口井也要見底了。」
秦霜蓋上井蓋，沒有說話。
她轉身，走到院牆邊，抓起一把牆根下的干土。
土在指縫間滑落，細如塵沙，沒有半點濕氣。
「虎子，跟我出城一趟。」秦霜拍掉手上的土。
「去哪？」
「城外田埂。」
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小院，穿過擁擠的街道，來到薊城西門外的荒地。
田地早已荒蕪，枯黃的莊稼稈倒伏在地，被烈日曬得一碰就碎。
秦霜走到一處田埂邊，蹲下身。
她拔出腰間的短刀，刀尖刺入干硬的土層，用力往上一撬。
土塊翻開。
底下，密密麻麻、指甲蓋大小的黃褐色蟲卵蠕動著，數以萬計。
趙小虎湊過來看了一眼，胃裡一陣翻湧。
「姐，這是什麼蟲子？真噁心。」趙小虎連連後退。
「蝗蟲。」秦霜站起身，用刀尖碾碎幾顆蟲卵，黏膩的汁液滲出。「能吃光所有莊稼的蟲子。」
她又接連撬開幾處土層。
每一處底下，都是同樣密集的蟲卵。
「這麼熱的天，連著半月無雨。」秦霜收刀入鞘，語氣沒有半點波瀾。「這些東西，很快就要出土了。」
趙小虎倒吸一口涼氣。「那地里的莊稼……」
「幽州，要徹底斷糧了。」秦霜轉身，往城門方向走。
回到城南小院。
秦霜把所有人叫到院中的石桌前。
柳氏正在縫補周大壯磨破的舊衣，柳小魚則牽著秦歲在角落裡認字。
「都過來。」秦霜聲音清冷。
眾人放下手裡的活，圍攏過來。
秦霜從袖口摸出兩錠五兩的碎銀，放在石桌上。
「大壯。」
「在！」周大壯立刻站直身體。
「拿著這十兩銀子，去城西鐵匠鋪。」秦霜下令。「對外宣稱，要買一批廢鐵和木炭。暗地裡，把城南所有米鋪的陳糧、霉糧，能收多少收多少。」
「收那些爛糧食幹嘛？」周大壯撓了撓後腦勺。
「價格壓到最低，別怕得罪人。他們巴不得脫手。」秦霜沒有解釋。「虎子，你跟著大壯。機靈點，只看不說。若有人問，就說是鐵匠鋪燒火用。」
「我懂了！」趙小虎用力點頭。
「柳嬸，小魚。」秦霜轉頭。
「恩人吩咐。」柳氏站起身。
「把院子裡的空地全騰出來。地窖也清掃乾淨。」秦霜指著院落角落。「我要晾東西。」
「好。」柳氏拉著柳小魚快步走向廂房。
周大壯和趙小虎拿著銀子，快步走出小院。
半日後。
兩人推著一輛吱呀作響的獨輪車回來。車上只裝著半車黑乎乎的木炭。
「恩人，城裡糧鋪的掌柜精明得很。一聽我們要收陳糧，個個坐地起價。」周大壯抹了一把汗。「十兩銀子，只買回來五袋霉米。全藏在城西的破廟裡了。」
「做得好。」秦霜點頭。「天黑後，你們再去拉回來。」
入夜。
周大壯和趙小虎悄無聲息地把五袋霉米運回小院。
秦霜獨自走進漆黑的地窖。
半柱香後，她走出來，反手關上地窖的門。
「去把糧食搬下來。」秦霜開口。
兩人走下地窖，瞬間愣在原地。
原本空蕩蕩的地窖里，此時靠牆碼著整整齊齊的麻袋。
糙米，白面，小米，豆子。堆積成山。
「這……這哪來的？」周大壯大張著嘴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「姐，你……」趙小虎指著糧堆，說不出話。
「我爹留下的門路。從軍需處換的。」秦霜面不改色。「別聲張。去把那五袋霉米搬進來。」
兩人把霉米搬入。混在糧堆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「柳嬸，小魚。」秦霜走到正房門口。「出來幹活。」
柳氏母女走出屋子。
「把這些糧食，全部分裝。暴曬三個時辰，去除濕氣。」秦霜指著院中的空地。「用陶土罐裝好，蠟封罐口。搬進地窖最深處。」
「恩人，這是為何？」柳氏看著滿院的糧食，滿臉不解。「天這麼旱，糧食不會壞的。」
「防鼠，防潮，也防人。」秦霜吐出幾個字。
接下來的兩日。
整個小院都在為囤糧忙碌。
秦霜教柳氏如何用草木灰和石灰製作乾燥劑，又教周大壯如何加固地窖的門鎖。
趙小虎則每日去街面上打探消息。
四月初八。入夜。
天氣愈發悶熱。連一絲風都沒有。
秦歲在院子裡追著螢火蟲跑，咯咯的笑聲迴蕩。
秦霜坐在石凳上，擦拭著那把暗青色的短刀。
心頭卻沒來由地一陣煩躁。
她站起身。走到院門外。
抬頭。
夜空中的星辰黯淡無光。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乾枯的草木氣息。
「姐。怎麼了？」趙小虎從門內探出頭。
「太靜了。」秦霜皺起眉頭。
她轉身，快步走向巷子口。
「恩人。你去哪？」周大壯追上來。
「上城牆。」秦霜吐出三個字。
兩人跟著秦霜，一路快步來到薊城西側的城牆下。
秦霜亮出那塊刻著「秦」字的軍牌。
守城士卒不敢怠慢，立刻打開通往城牆的馬道小門。
秦霜登上城牆。
夜風撲面而來。帶著一股燥熱。
她走到女牆邊，雙手按著粗糙的青磚。往下看。
城外黑漆漆一片。遠處的災民營地里，只有幾點微弱的火光。
「姐，啥也沒有啊。」趙小虎湊過來。
「聽。」秦霜閉上眼睛。
趙小虎和周大壯也屏住呼吸。
風聲嗚咽。
風聲中，夾雜著一種極細微、極密集的摩擦聲。
「沙沙……沙沙……」
聲音從西南方向傳來。由遠及近。
起初像是細雨落在沙地上。
很快，聲音越來越大，越來越密集。
匯聚成一片撼天動地的轟鳴。
仿佛有千萬隻大軍，正踏著枯葉而來。
「那是什麼聲音？」周大壯臉色發白。
秦霜猛地睜開眼。瞳孔急劇收縮。
她指向西南方的天際。
夜幕的邊緣。
一片比黑夜更深沉的陰影，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移動過來。
那不是雲。
雲不會發出這種聲音。
那片陰影遮天蔽日。所過之處，連星光都被吞噬。
「快看！那是什麼玩意兒！」城牆上的一個守城士卒也發現了異樣，指著天空大喊。
「是鳥群嗎？不像啊！」另一個士卒拿起手裡的火把，用力揮舞。
「沙沙」聲已經變成了震耳欲聾的轟鳴。
仿佛有無數面巨鼓在耳邊同時擂響。
那片移動的黑雲壓了過來。
借著城牆上的火光，終於看清了。
那是蝗蟲。
鋪天蓋地的蝗蟲。
每一隻都有拇指大小。黑壓壓連成一片。形成了一堵移動的黑色高牆。
「蝗災！是蝗災！」守城士卒發出悽厲的尖叫。
他轉身，連滾帶爬地沖向城樓上的警鐘。
抓起鍾槌，用盡全身力氣。
「咚——！」
「咚——！」
「咚——！」
急促、尖銳、帶著極度恐慌的鐘聲，瞬間劃破薊城死寂的夜空。
蝗災，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