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江風帶著水汽和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味,撲面而來。
官船緩緩靠岸。
金陵府官渡碼頭上,上百名官員組成的烏紗官袍方陣,如同一片凝固的烏雲,沉默地壓在所有人的心頭。
這是一場無聲的示威。
秦霜的官船在昨夜的爆炸與火海中受損嚴重,船身布滿焦黑的痕跡和巨大的裂口,與這井然有序、衣冠楚楚的場面格格不入。
船上的老兵們,有的身上還纏著帶血的繃帶,衣服被江水泡得皺巴巴,可他們握著刀柄的手,穩如磐石。
跳板搭上碼頭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秦霜率先走下。
她身上只著一件單薄的內衫,外袍早已在昨夜的突圍中被烈火吞噬。背後的傷口只是草草處理過,血跡浸透了布料,在清晨的微光下顯得格外刺眼。
她身後,趙小虎提著齊眉棍,張鐵牛扛著長刀,沈清音抱著熟睡的嬰孩,周大壯提著他的大鐵錘。
官員方陣中,一個身形微胖、面容白淨的中年官員排眾而出。
他頭戴烏紗,身穿緋色官袍,臉上堆著熱絡又關切的笑容。
「哎呀!總算是把欽差大人給盼來了!」
王德快走幾步,對著秦霜長長一揖,聲音里滿是後怕與慶幸。
「下官聽聞欽差大人的船隊在江上遭遇水匪,憂心如焚,徹夜難眠!幸得蒼天庇佑,郡主吉人天相,安然無恙!這真是江南百萬百姓的福氣啊!」
他言辭懇切,仿佛真的為秦霜的安危擔心了一整夜。
秦霜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王德自顧自地繼續說道:「郡主一路勞頓,想必已經身心俱疲。下官早已命人備下薄酒,為您與諸位勇士接風洗塵。行館也已打掃乾淨,定能讓您好好歇息。」
他這番話,滴水不漏。
既表達了「關心」,又自然而然地接管了秦霜的行程安排。
名為迎接,實為架空。
只要秦霜點了頭,喝了他的酒,住了他的房,那她這個欽差的威信,便去了三分。
「王知府費心了。」
秦霜終於開口,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情緒。
王德臉上的笑容更盛,正要繼續客套。
秦霜卻直接打斷了他。
「不過,本官還有些要緊的公務,需要王知府先行處置。」
王德愣了一下。
秦霜轉頭,對著船上冷冷道:「帶上來。」
張鐵牛應聲領命。
他一把拽出一條粗麻繩,繩子的另一頭,捆著一具早已僵硬的屍體。
正是昨夜被審問後處死的那名鹽幫水鬼。
「砰!」
屍體被張鐵牛粗暴地從甲板上拖拽下來,重重摔在光潔的石板地上,正好落在王德的官靴前。
屍體渾身濕透,面容因痛苦而扭曲,脖子上還有一道淺淺的血痕。
一股濃重的屍臭混合著江水腥氣,瞬間瀰漫開來。
碼頭上,那片肅殺的烏雲一陣騷動。
前排官員們紛紛變了臉色,有人甚至掩住了口鼻,臉上滿是厭惡與驚駭。
王德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。
「欽差大人,這是何意?」他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「此人,乃江南鹽幫匪徒。」
秦霜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語氣森然。
「昨夜,就是他們,鑿沉了本官的副船,炸毀了關押前朝欽差家眷的樓船,意圖截殺本官。」
「王知府。」
秦霜的聲音陡然拔高,字字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。
「你的治下,就在這金陵府的地界上,水匪橫行,公然襲殺朝廷命官。本官倒想問問你,這金陵城,究竟是姓燕,還是姓匪?」
這番話,無異於一記響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王德的臉上。
周圍的官員們大氣都不敢喘。
誰都沒想到,這個看起來年紀輕輕、甚至有些狼狽的女欽差,一開口就如此鋒利,毫不留情。
王德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他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,又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。
「郡主息怒。江南水匪素來猖獗,下官治理不力,實感慚愧。此事,下官定會成立專案,嚴查到底,給郡主一個交代!」
他說著,對自己身後的護衛隊長使了個眼色。
「來人,把這……證物帶下去,好生保管。」
兩名護衛立刻上前,想要拖走那具屍體。
「誰敢動?」
張鐵牛將長刀往地上一插,刀身入石三分,發出一聲嗡鳴。他如同一座鐵塔,擋在屍體前,虎目圓瞪。
那兩名護衛被他的殺氣所懾,腳步一頓,不敢再上前。
場面,再次僵持住。
「王知府。」秦霜看著他,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。「你說水匪猖獗,本官信了。」
「可本官的護衛,為了剿殺這些『猖獗』的水匪,人人帶傷。」
她指了指身後那些纏著繃帶的老兵。
「而你金陵府的兵,卻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裡,迎接本官。」
「這說明什麼?」
秦霜往前走了一步,逼視著王德。
「說明你的人,無能。」
王德的拳頭在袖中死死攥緊。
「既然無能,便該受罰。本官幫你管教管教,王知府沒意見吧?」
話音未落,秦霜的目光已經掃向了那名試圖上前拖走屍體的護衛隊長。
「張鐵牛。」
「末將在!」
「那個人。」秦霜抬手一指。「當街縱匪,護衛不力,該當何罪?」
張鐵牛咧開嘴,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。
「按北境軍法,當斬!」
「本官初到江南,不宜見血。」秦霜淡淡道。「便賞他二十鞭,以儆效尤。」
「得令!」
張鐵牛應聲,從腰間解下一條牛皮長鞭。
那名護衛隊長臉色大變,看向王德,眼中滿是求助。
當著金陵府上百官員的面,抽打知府的護衛隊長,這已經不是打臉了,這是把王德的臉皮徹底撕下來,踩在腳下。
「你敢!」王德終於無法維持偽善的面具,厲聲喝道。
「你看我敢不敢。」秦霜冷笑。
張鐵牛根本不理會王德的怒喝,他手腕一抖,長鞭在空中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響,如毒蛇般噬向那名護衛隊長。
護衛隊長下意識想拔刀格擋。
可他養尊處優的動作,在張鐵牛這種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兵面前,慢得可笑。
「啪!」
第一鞭,結結實實地抽在他的後背上。
官服應聲撕裂,一道血痕瞬間浮現。
「啊!」
護衛隊長慘叫一聲,向前撲倒在地。
「啪!啪!啪!」
張鐵牛面無表情,手臂穩定而有力,一鞭接著一鞭,毫不留情地落下。
每一鞭,都抽在皮開肉綻的傷口上。
清脆的鞭響,和護衛隊長從慘叫到微弱的呻吟,清晰地迴蕩在死寂的碼頭上。
周圍的官員們個個面如土色,有人甚至不忍地閉上了眼睛。
他們終於明白,這位從京城來的護國郡主,這位傳說中殺伐果斷的女欽差,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物。
她不是來談判的。
她是來開戰的。
在官員人群的後方,一個身穿青色布衣的文士,與周圍驚恐的人群格格不入。
他約莫三十歲上下,面容清瘦,氣質沉靜。
當所有人都被這血腥的一幕震懾時,他卻始終冷靜地看著。他的目光銳利如鷹,始終牢牢鎖定在秦霜身上。
秦霜似乎察覺到了這道目光,視線不經意地掃過人群。
那青衣文士在與她對視的瞬間,微微頷首,既不躲閃,也不諂媚,平靜得如同一口古井。
秦霜收回目光,心中卻留下了一絲印記。
二十鞭很快抽完。
護衛隊長已經昏死過去,趴在血泊中,氣息奄奄。
張鐵牛收回鞭子,重新站回秦霜身後,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碼頭上的空氣,冷到了極點。
王德的臉,已經徹底成了豬肝色。他胸口劇烈起伏,死死瞪著秦霜,恨不得把她生吞了。
但他最終還是將這口氣咽了下去。
「好,好得很。」王德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。
他臉上的肌肉抽動著,慢慢地,竟然又扯出了一個僵硬的笑容。
「欽差大人果然是雷厲風行,下官佩服。」
他揮了揮手,立刻有幾個人上前,將那昏死的護衛隊長和水鬼的屍體一起抬了下去。
「既然郡主公務要緊,那接風宴便免了。」
王德的笑意一分一分冷下去。
「行館已經備好,就在城西的靜園。那裡清淨,無人打擾。」
他刻意加重了「清淨」二字。
「為了保護郡主的安全,下官已經調派了五百駐軍,將行館周圍都護衛了起來。定能保證,連一隻蒼蠅也飛不進去。」
這已經是不加掩飾的威脅。
名為保護,實為軟禁。
那座行館,就是一個巨大的牢籠。
秦霜看著他,也笑了。
「那就有勞王知府了。」
她轉身,對著身後的老兵們揮了揮手。
「我們走,去看看王知府為我們準備的『清淨』之地。」
一行人,在金陵府官員們複雜而詭異的目光中,跟隨著王德派來的引路官,向城內走去。
他們的身後,跟著一隊隊身披甲冑、手持長戈的金陵駐軍。
那肅殺的陣列,將他們這支疲憊的小隊,包裹在了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