斥候的聲音帶著驚惶，在寂靜的後院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「郡主，府衙外面突然湧出了幾百個災民，把大門圍得水泄不通，哭天喊地，都在喊著……要您滾出江南！」
趙小虎一腳踹在旁邊的石凳上，那石凳應聲裂開一道縫。
「他娘的！是王德那老狗的後招！他這是拿百姓當刀使！」
張鐵牛的臉色也沉了下來，單手握住刀柄：「姐，這幫人是衝著咱們來的。現在出去，就是個活靶子。」
用災民的命，來換秦霜的名聲，甚至換她的命。
這確實是江南世家慣用的手段。殺人不見血，還能落得一個為民請命的好名聲。
「好一把刀。」秦霜看著府衙的方向，聲音里聽不出喜怒。
「姐，咱們不能坐以待斃！要不，我帶一隊人衝出去，把領頭的抓回來？」趙小虎急道。
「然後呢？」秦霜反問他，「當著幾百個饑民的面，把人抓走？我們成了什麼？欺壓百姓的惡官？」
趙小虎啞口無言。
「傳令下去。」秦霜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衫。「讓兄弟們把車馬備好。」
「備車馬？」張鐵牛愣住了，「郡主，您真要出去？」
「不僅要出去，還要帶上些東西。」秦霜轉身走向後院的幾間空置庫房。「把所有能裝的麻袋都找出來。」
半個時辰後，靜園的大門再次敞開。
趙小虎和張鐵牛看著眼前的情景，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做夢。
五輛大車上，堆滿了小山一樣高的麻袋。每一隻麻袋都鼓鼓囊囊，裡面裝的全是飽滿的粟米和白米。
這些糧食，就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。
「這……姐，咱們哪來的這麼多糧食？」趙小虎結結巴巴地問。
「京城帶來的。」秦霜隨口給了一個他們無法反駁的理由。「王德不是要軟禁我們嗎？他大概以為，我們連吃飯都得靠他施捨。」
她沒有給他們繼續發問的機會，直接下令：「出發，去府衙。」
金陵府衙門前，早已是人山人海。
幾百名災民將府衙的大門堵得嚴嚴實實，他們衣衫襤褸，面黃肌瘦，眼中燃燒著絕望的火焰。
哭喊聲、咒罵聲、孩童的啼哭聲交織在一起，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。
「讓那欽差滾出江南！」
「我們不要朝廷的賑災！我們只要活命！」
「開倉放糧！開倉放糧！」
一群穿著府衙差役服飾的人，手持水火棍，在門口組成一道脆弱的人牆，卻根本不敢動手。
知府王德站在台階之上，一臉「悲天憫人」地對著百姓拱手作揖。
「鄉親們，鄉親們靜一靜！本官知道你們苦，本官心裡也難受啊！」
「欽差大人乃是朝廷指派，本官也無權干涉。你們放心，本官一定會上奏朝廷，將江南的苦楚原原本本地稟報上去！」
他話說得漂亮，卻半個字不提開倉放糧的事。
就在這時，人群後方傳來一陣騷動。
「讓開！都讓開！」
趙小虎和張鐵牛在前面開路，幾十名北境老兵護衛著五輛大車，硬生生從人群中擠開一條通道。
災民們看到這隊殺氣騰騰的兵士，下意識地後退，咒罵聲也小了下去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落在了那五輛大車上。
以及，走在最前面的，那個身形嬌小的女孩。
秦霜穿著一身玄色勁裝，緩步走到府衙門前。
王德看到秦霜出現，眼中閃過一絲錯愕，隨即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。
「郡主，您怎麼出來了？外面危險，快快請回！」
秦霜沒有理他。
她的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絕望而麻木的臉。
「你們說，要本官滾出江南？」她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嘈雜的廣場。
人群中，一個身材比周圍人高大不少的漢子高聲喊道：「對！你一來，江南就沒活路了！滾出去！」
「滾出去！」
「滾出去！」
零星的幾個人跟著附和，聲音卻格外響亮，試圖再次煽動人群的情緒。
秦霜看著那個帶頭的漢子。
他雖然穿著破爛的衣服，臉上也抹了灰，但他的眼神里沒有飢餓，只有兇狠。他的手臂，比旁邊真正的災民粗壯了不止一圈。
「你們想要什麼？」秦霜繼續問。
「糧食！我們要糧食！」這一次，是大部分人發自內心的嘶吼。
「好。」秦霜點了點頭。「本官給你們。」
說著，她對著身後一揮手。
「開倉！」
張鐵牛跳上第一輛大車，抽出腰間的匕首，狠狠劃開一隻麻袋。
嘩啦一聲，
金黃色的粟米如同瀑布一般傾瀉而下，在地上堆起一座小山。
緊接著，第二隻，第三隻……
五輛大車上的麻袋被一一划開。白花花的大米，黃澄澄的粟米，堆滿了府衙門前的空地。
那濃郁的穀物香氣，瞬間壓倒了空氣中所有的味道。
整個廣場，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所有災民都瞪大了眼睛，死死盯著地上那些足以救命的糧食，喉結上下滾動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就連站在台階上的王德，臉上的表情也徹底凝固了。
「搭台，放糧！」秦霜下令。
老兵們動作麻利地用空車板和麻袋搭起幾個簡易的糧台。
「所有人，十人一隊，排好隊，每人一斗米，不分老幼！」
秦霜的話音剛落，沉寂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。
「真的……真的放糧了！」
「天啊！是白米！」
人們瘋狂地朝著糧台涌去，場面一度就要失控。
「誰敢亂，一粒米都別想拿到！」趙小虎提著棍子，一聲暴喝，暫時鎮住了人群。
老兵們迅速組織起秩序，災民們雖然激動，但對糧食的渴望壓倒了一切，竟真的開始磕磕絆絆地排起了隊伍。
看著那一條條領到糧食後喜極而泣的人龍，王德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。
他精心策劃的「民意之刀」，在絕對的糧食麵前，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「妖言惑眾！這都是假的！」
就在這時，那個領頭的漢子再次跳了出來，他指著秦霜，聲嘶力竭地大喊：「大家不要信她！這是斷頭飯！她要把我們騙到一起，然後全部殺光！就像在北境殺匈奴人一樣！」
他身邊的幾個地痞也跟著起鬨。
「對！殺了她！糧食就是我們的了！」
「殺了這個女魔頭！」
幾個地痞眼中凶光畢露，從懷裡掏出匕首，煽動著周圍的人就要往前沖。
一些剛剛領到米的災民被他們一嚇，抱著米袋驚恐地後退。
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秩序，即將崩潰。
秦霜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幾個上躥下跳的地痞，覺得有些可笑。
「趙小虎。」
「在！」
「弓來。」
趙小虎立刻從背後解下一張小號的牛角複合弓，遞到秦霜手上。
秦霜接過弓，又從箭囊里抽出一支狼牙箭。
她當著所有人的面，左手持弓，右手搭箭，動作熟練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。
她拉開了弓弦。
那張需要成年男子用盡全力才能拉開的硬弓，在她手中被緩緩拉成滿月。
整個廣場，再次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。
那個叫囂得最凶的領頭漢子，臉上的表情也僵住了。他沒想到，這個看起來只有六七歲的女童，竟然有如此臂力。
秦霜的箭頭，穩穩地對準了他。
「你。」她開口，聲音冰冷。「你不是災民。」
「我……我怎麼不是！」漢子色厲內荏地狡辯。
「真正的災民，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。而你，聲如洪鐘，中氣十足。」
「真正的災民，手上滿是做活的繭子和泥垢。而你的手，除了新抹上去的灰，乾乾淨淨，虎口還有握刀留下的新繭。」
「真正的災民，看到糧食，眼裡是生的希望。而你的眼裡，只有殺戮和貪婪。」
她每說一句，那漢子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周圍的災民們也開始竊竊私語，看向那幾個地痞的眼神充滿了懷疑。
「你收了誰的錢，拿了誰的令，來此煽動百姓，構陷朝廷命官？」秦霜一字一頓地問。
「你……你血口噴人！兄弟們，跟她廢什麼話，殺了她！」
漢子見事情敗露，索性孤注一擲，提著匕首就朝秦霜沖了過來。
可他跑不過她的箭。
嗖的一聲，弓弦發出一聲顫鳴。
那支狼牙箭脫弦而出，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，在空中划過一道筆直的線。
「噗！」
箭矢精準地穿透了漢子的咽喉。
他臉上的兇狠瞬間凝固，不敢置信地低下頭，看著自己胸前透出的帶血箭頭。
他張了張嘴，卻只能發出「嗬嗬」的漏氣聲，然後直挺挺地向後倒下，重重摔在地上，抽搐了幾下，便再也沒了動靜。
血，從他的脖頸流出，染紅了地上的塵土。
全場死寂。
剩下的幾個地痞嚇得魂飛魄散，腿一軟就跪在了地上，手裡的匕首也噹啷一聲掉在地上。
「饒命！郡主饒命啊！」
秦霜沒有再看他一眼，手中的弓緩緩放下。
「拖下去，審。」她冷冷道。
幾名老兵立刻上前，將那幾個軟成爛泥的地痞拖走。
秦霜重新看向廣場上成千上萬的災民，他們看著她的眼神，已經從懷疑、麻木，變成了徹徹底底的敬畏與恐懼。
就在這時，人群中走出一個穿著還算乾淨的青衫男子，他看起來三十多歲，神情與周圍的災民截然不同。
他走到廣場中央，對著秦霜直直地跪了下去，磕了一個響亮的頭。
「草民李四，叩謝郡主活命之恩！」
他這一跪，仿佛一個信號。
「撲通、撲通……」
他身後的災民們，也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。
「叩謝郡主活命之恩！」
山呼海嘯般的謝恩聲，響徹雲霄。
秦霜看著跪在最前面的那個自稱李四的男人。他跪得太標準了，脊背挺得筆直，不像一個普通的草民。
此人，似乎在藏拙。
她心中記下了他，卻沒有當場點破。
放糧的舉動，在金陵城掀起了軒然大波。
一個時辰之內，欽差大人當街射殺地痞、開倉放糧的消息，傳遍了金陵城的每一個角落。
無數真正的饑民從城中各處湧來，府衙門前的隊伍排到了數里之外。
而在城東一座豪奢的宅院內，江南最大的米商沈家的家主，聽著管家的匯報，一把捏碎了手中的白玉茶杯。
「她哪來的這麼多糧食？」沈老爺的聲音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「查不出來，就像憑空冒出來的一樣……」
「一個欽差，不查案，不辦差，一來就放糧。她這是要斷了我們所有人的活路！」
沈老爺看著窗外，目光一寸寸沉下去。
一張用米和銀子織成的大網，正悄然張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