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娘,喪事今天到底辦不辦?那死丫頭昨天鬧了一場,隔壁王嬸今天指定到處說。」
錢氏的聲音從院牆那邊飄過來,蘇念念蹲在床邊沒吱聲。
蘇老太顯然也醒了,嗓門壓著火氣。
「辦什麼辦?一口薄棺都要三百文,誰出?」
「可要是不辦,傳出去不好聽,您和蘇武也是有臉面的人……」
「臉面?一個病死的兒媳婦還講什麼臉面?」
蘇老太的聲音拔高了一截,「她死了還要花我的錢,活著的時候就是個賠錢貨,生了兩個賠錢貨!」
蘇念念把蘇安抱起來,給他擦了擦臉上的口水印。
蘇安還犯迷糊,腦袋靠在她肩頭,打了個小哈欠。
(˘•ω•˘) 好了,演出要開場了。
院子裡響起腳步聲,是蘇老太往二房這邊來了。
門被推開的時候蘇念念已經跪在了林氏床前。
「你跪這兒幹什麼?」
蘇老太站在門口打量了一眼姐弟倆,鼻子皺了皺。
「屋裡一股子死人味,也不知道開窗透透氣。」
蘇念念低著頭。
「奶,娘什麼時候下葬?」
「急什麼急?棺材鋪還沒定呢。」
「可是王嬸說,人走了不能停太久,停久了不吉利……」
「王嬸王嬸,你跟她學的廢話倒是多!」
蘇老太進屋踢了一腳凳子,「行了,別杵在這兒礙眼,去大房院子裡跪著。」
蘇念念抬頭看她。
「跪什麼?」
「給你娘賠晦氣!她死在屋裡,衝撞了蘇家門楣,你做閨女的不跪著認個錯?」
蘇念念:(눈_눈)
人死了還要給活人跪著道歉。
上輩子她真的跪了,跪了一上午,膝蓋磕在凍土上,青一塊紫一塊,跪到錢氏端著碗從她面前路過,連口水都沒給。
「好,念念去跪。」
她站起來。
「安安呢?」
「安安小,跪不住,讓他在屋裡待著。」
「你別想得美,你弟也去。」
蘇老太看了一眼縮在被子裡的蘇安,「蘇家的人都得守規矩。」
蘇念念沒再說話。
她彎腰把蘇安從被子裡抱出來,蘇安迷迷糊糊地哼了兩聲,被冷風一吹,鼻頭紅了。
姐弟倆被帶到大房院子裡。
院子正中間放著林氏的靈位,是一塊歪歪扭扭的木板,上面用鍋灰寫了個名字。
蘇念念不認識那字是誰寫的,歪得連筆畫都分不清。
「跪下。」
蘇老太指著靈位前頭的泥地。
蘇念念牽著蘇安跪了下去。
蘇安不明白為什麼跪,但姐姐跪了他就跟著,小膝蓋磕在硬地上,嘴巴癟了一下沒敢哭。
錢氏端著碗粥從屋裡出來,瞥了一眼姐弟倆,拎著凳子坐到廊下嗑瓜子。
蘇婉兒從後屋探出個腦袋。
「娘,她們跪多久啊?」
「跪到你奶說起來為止。」
錢氏嗑了一顆瓜子殼吐在地上,「看什麼看,回去繡你的帕子。」
日頭慢慢升上來。
村子裡開始有人走動了。
蘇家院子門沒關嚴,路過的人往裡瞧一眼,看見兩個小孩跪在靈位前,忍不住多看兩眼。
蘇念念數著路過的人。
三個。
五個。
第七個的時候,隔壁張大爺經過,看見蘇安在風地里打哆嗦,嘴巴都凍紫了,嘆了口氣嘀咕了一句什麼。
第九個的時候,王嬸來了。
「哎喲,這是怎麼回事?」
王嬸站在院門口,看見蘇念念直挺挺地跪著,蘇安靠在姐姐身上歪著腦袋,臉白得跟紙一樣。
蘇念念沒回頭。
她在等。
王嬸沖屋裡喊了一聲。
「大娘,這孩子跪了多久了?嘴唇都紫了,林氏還沒下葬呢,兩個孩子這麼折騰扛得住嗎?」
蘇老太從屋裡出來,臉色不太好看。
「我們蘇家的事,您又來管?」
「不是管不管的事兒。」
王嬸提高了嗓門,「蘇戰好歹是當過兵的人,他婆娘才走,你就讓兩個孩子跪在風地里,這要是傳出去……」
「傳什麼傳?我讓他們給亡母守靈,規矩!」
蘇念念等到這句話,身子一歪。
她倒了。
不是真暈,是瞅准了時機往地上一軟,帶著蘇安一塊兒栽。
蘇安被嚇到了,扯著嗓子哭。
「姐姐!姐姐!」
王嬸三步並兩步衝進來,把蘇念念扶起來。
小丫頭眼皮半閉,臉上沒什麼血色,嘴唇又干又裂,露出蘇安的小手,手上的皮都起了白皮子。
「老天爺,灶上是什麼都沒給孩子吃吧?」
王嬸摸了摸蘇安的手,涼得嚇人。
門外又聚了幾個人。
這條巷子住的都是蘇家同族,前後腳的鄰居,聽見哭聲都探頭出來。
趙家嫂子拎著水桶走過來,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陣仗,撇嘴。
「嘖,林氏昨天才沒的,喪事沒影呢,孩子倒先跪上了。」
劉婆子也湊過來。
「大清早讓倆孩子跪院子裡?這是守靈還是罰跪啊?」
蘇老太的臉掛不住了。
「你們一個個的——」
「里正來了!」
有人在巷口喊了一聲。
老里正拄著拐過來了,後頭跟著他家老二。
他走到院門口一看,眉頭就擰了起來。
「蘇大娘,怎麼回事?林氏的喪事為什麼沒辦?」
蘇老太堆了一臉皺紋擠出來的笑。
「里正,這不是沒湊齊銅錢嘛,正打算找人借……」
「借?」
里正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姐弟,「人都走了還不入土,兩個孩子還跪在泥地里,像什麼話?」
蘇念念這時候慢慢睜開眼睛。
她沒急著站起來,先把蘇安摟到懷裡,拿袖子給弟弟擦眼淚。
然後她抬頭看著蘇老太,眼睛紅紅的,聲音啞得厲害。
「奶,娘死了。」
蘇老太沒吭聲。
蘇念念又說了一句。
「奶也不要安安活嗎?」
院子安靜了。
蘇念念:(T▽T)
這句話不是給蘇老太聽的。
是給院門口站著的十幾個人聽的。
是給里正聽的。
劉婆子第一個開口。
「造孽哦,娘沒了,連口飯都沒有。」
趙家嫂子也搖頭。
「喪事再窮也得辦,總不能把人擱屋裡不管吧?」
里正的臉沉下來了。
「蘇大娘,後天之前,把喪事辦了。」
蘇老太的嘴角抖了兩下,攥著衣襟說了句好。
錢氏在廊下已經把瓜子殼捏碎了,一句話不敢吭。
蘇念念被王嬸扶到了屋檐下,蘇安抱著她脖子不撒手。
王嬸從自己兜里掏出兩個窩頭塞過來。
「先墊著,別餓壞了。」
蘇念念把窩頭掰了大半給蘇安,自己拿小塊的。
蘇安一口咬下去,腮幫子鼓鼓的,眼淚還沒幹就開始嚼。
(⊙_⊙)吃東西的速度倒是一點沒耽誤。
蘇老太站在院子中間,被十幾雙眼睛盯著,嘴裡嘟囔著什麼轉身回了屋。
錢氏緊跟著進去了。
蘇念念坐在台階上,把蘇安安頓好,自己咬了口窩頭。
粗面的,硌嗓子,但能填肚子。
暫時穩住了。
薄葬也是葬。
按規矩,辦喪事最少守三天,這三天蘇老太不敢太出格,不然里正那關過不去。
三天的喘息。
夠了。
她把窩頭渣子舔乾淨,看著大房緊閉的門板。
門裡面隱隱傳來錢氏的聲音。
「娘,那個契書的事不能再拖了,林氏前腳走,後腳讓那丫頭拿著二房的地契,遲早生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