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告訴顧辰,先不要動手。」
傳信親衛轉身就走。
帳簾掀開,風雪猛地灌進來,桌上的拓畫被吹得翹起一角。
蘇念念伸手按住那簇細蘭紋,指尖涼得發僵。
她不會認錯。
娘親族譜殘物的封邊,玉佩空間木屋的牆紋,還有這隻烏木匣上的刻痕,分明出自同一處。
趙坤追著玉佩不放,果然不只是為了蘇戰舊案。
「念念,這紋記當真是你娘留下的?」
「不會錯。娘的舊物上都有這種細蘭紋,只是有的完整,有的只剩半邊。」
蘇戰撐著桌沿站起來,臉色比方才更白。
軍醫想扶他坐下,卻被他輕輕擺手拒絕。
他盯著拓畫看了許久,眼神像是穿過了十幾年風雪,重新落回林氏還活著的時候。
「你娘從未說過林家全名。她只說,林家祖上管過北境軍糧,有一套辨真帳、假帳的法子。」
「爹爹以前為何沒有提過?」
蘇戰閉了閉眼。
林氏嫁給他後,從不碰軍中之事。
直到三年前,他查到軍糧虧空,她才在深夜提醒過一句,軍糧封簽能偽造,帳冊籤押也能偽造,可運糧次序和庫號對應關係騙不了人。
那時蘇戰只當妻子細心。
如今再想,哪裡只是細心。
「她說那套法子不能落進旁人手裡,否則真帳能被人改成假帳,假帳也能做得天衣無縫。」
「所以玉佩可能就是其中一環。趙坤想要它,魏橫舟也想要它,他們怕的根本不是一塊值錢玉石。(눈_눈)」
帳中靜了下來。
蘇念念摸了摸衣襟里的玉佩,暖意隔著布料滲進掌心。
她沒有提空間,也沒有提木屋亮起的紋路,只把那份不安壓回心底。
現在知道得越多,越不能亂。
「娘留下的東西,我會守好。除非查清林家舊案,否則誰來索要都不給。」
「爹不是要你交出來。爹只恨自己當年什麼都沒察覺,讓你娘一個人扛了那麼久。」
蘇戰的手背青筋繃起,眼底滿是愧色。
蘇念念伸手握住他的手指,輕輕晃了一下。
後悔沒有用。
活著的人要往前走。
另一邊,周幕僚乘坐的馬車早已出了北門。
車子沒有靠近軍驛,反而貼著雪溝繞行,接連換了兩次方向。
顧辰帶人隔著半里跟隨,只讓小黑記住馬匹氣味,不在雪地上留下太密的足跡。
天快亮時,前方終於出現一片低矮氈帳。
那是邊外敵商集市。
北境商旅、胡商、馬販和走私鹽客都在此處落腳,幾方勢力混雜。
鎮北軍若公開進去抓人,很容易被反咬成越界劫商。
「公子,周幕僚進了西側青帳,外面至少守著十二名胡商護衛。」
「我們的人全部退遠,只留兩處眼線。沒有我的信號,誰也不許靠近。」
顧辰伏在雪坡後,目光落向那頂青帳。
周幕僚抱著烏木匣進去後,帳外很快掛起一串銅鈴。
三名佩彎刀的胡商守住入口,連普通買客都被趕開。
硬搶不難。
難的是搶完以後,趙坤必會咬死他們闖入敵商地界,毀壞兩邊交易規矩。
顧辰正思量,身後忽然傳來極輕的踩雪聲。
柳掌柜裹著狐皮短襖,身後還跟著兩個挑茶磚的夥計,笑得活像真來發財的奸商。
「顧公子若帶刀進去,那叫闖營。我若抱著銀票進去,那叫談買賣,規矩可就不同了。( ̄ˇ ̄)v」
「你進去可以,但別碰那隻匣子。先聽他們到底談什麼,一旦被認出來,立刻摔茶盞。」
柳掌柜攏了攏袖口,眼睛往顧辰身後的親衛一掃。
三把弓。
四名暗衛。
還有一隻已經開始齜牙的小黑。
這買賣陣仗著實有點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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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放心,我這條命還得留著賺銀子。胡商若敢黑吃黑,我摔的就不只是茶盞了。」
「少說幾句吉利話,趕緊進去。」
柳掌柜帶著夥計走進集市。
他先在外圍賣掉兩塊茶磚,又故意抬價與馬販爭吵,引得四周商客都來圍觀。
等青帳內的人注意到他,他才亮出一張邊外通用的金票,說自己想買一塊過關金牌。
青帳里很快有人請他進去。
周幕僚坐在最裡面,左臂傷布已被血浸透,烏木匣卻始終抱在懷裡。
他對面坐著一名獨眼胡商,腰間掛著三枚金牌。
「這位客人來得不巧,今日的通關牌已有主了。」
「價錢沒談,怎能說有主?我是做糧茶生意的,最不缺的就是銀子。」
獨眼胡商笑了笑,沒有接銀票。
周幕僚臉色難看,顯然不願讓外人在場。
可柳掌柜一副銀多人傻的模樣,連茶磚都肯抬價三成,胡商又捨不得把財神往外推。
烏木匣終於被放到矮桌上。
「匣中之物交給你,金牌和快馬都要備齊。午時前,我必須離開此地。」
「魏大人要的是林家密帳法,不只是蘇戰那樁舊案。你拿一隻打不開的匣子來,憑什麼換我的金牌?」
柳掌柜端茶的手穩穩停在半空。
聽見了。
魏大人。
林家密帳法。
這兩個詞一落地,蘇念念之前的猜測便不再只是猜測。
魏橫舟多年操控軍需,最怕的不是蘇戰活著,而是林家那套能把真假帳全部剝開的舊法重現。
「匣子來自林清婉舊物,裡面就算沒有密帳,也一定有找到帳法的線索。」
「我要先驗貨,否則你連一匹瘸馬也換不到。」
周幕僚猛地按住匣蓋,獨眼胡商身後的護衛齊齊拔刀。
帳中氣氛驟然繃緊。
柳掌柜不動聲色地抿了口茶,隨後手腕一歪,白瓷盞啪地摔在氈毯上。
外面的馬群突然受驚。
兩個夥計掀翻茶磚,藏在底下的爆竹滾進火盆,噼里啪啦炸成一片。
商客驚叫著四散奔逃,青帳銅鈴響得幾乎連成一線。
顧辰從帳後破口而入,一腳踢翻矮桌,伸手便抓住烏木匣。
「攔住他,把匣子搶回來!」
「你還是先顧好自己吧。」
顧辰反手擋開彎刀,烏木匣穩穩落入懷中。
小黑從帳簾下撲進來,一口咬住周幕僚的衣擺。
周幕僚卻早有準備,抽刀割斷外袍,撞開後帳便往敵商護衛中逃。
顧辰若繼續追,勢必會被幾十名不明身份的商衛圍住。
他只遲疑一瞬,便停下腳步。
匣子更重要。
周幕僚左臂有傷,跑不遠,外圍眼線還能繼續追蹤。
「別戀戰,拿到匣子立刻撤出去!」
「我的茶磚還剩半車,你們倒是給我搬兩塊啊!(-‸ლ)」
混亂持續了不到半刻鐘。
顧辰帶人退回界碑以內,柳掌柜心疼得一路數損失。
小黑嘴裡叼著半幅外袍,尾巴卻翹得老高,顯然覺得自己也立了大功。
午後,烏木匣被送回主營。
蘇念念第一眼便看見匣蓋中央的細蘭紋。
紋路比拓畫完整,八片蘭葉圍成一圈,正中缺了一小塊玉形凹痕。
她沒有拿玉佩去試。
這裡人太多。
「匣子沒有鎖眼,顧辰試過機關也打不開。難道又要用林家玉佩?」
「先查匣底。娘既然要藏東西,不會只留一種打開法子。」
蘇念念將匣子翻過來。
底部四角都沾著雪泥,唯獨右上角有一道極細的米漿痕。
咔噠一聲。
匣蓋開了。
裡面沒有密帳,沒有銀票,也沒有所謂的通關密令。
只有一張發黃的紙。
紙頁被折得很小,邊緣已有蟲蛀,正面畫著林家支系族樹,最末一行墨字清晰得刺眼。
林氏主支,長女林清婉。
蘇戰猛地扶住桌角。
蘇念念盯著那個名字,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。
林清婉。
這才是娘親真正的名字。
族譜殘頁背面還有半幅古怪圖紋,一道道糧道、庫號和暗記交錯相連。
蘇念念只看一眼,便認出其中一角與空間木屋牆上的殘圖極其相似。
她不動聲色地將紙放平。
「娘不是普通逃難女子。她出自林家主支,而魏橫舟追的,從來就是林家留下的密帳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