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蘇姑娘,你不先歇歇?"
"歇什麼,魏橫舟還沒死呢。"
蘇念念把筆往硯台上一擱,手腕酸得發抖,但腦子比誰都清醒。
帳外的歡呼聲還在一浪一浪地翻滾,有人在唱邊關老調子,有人拿刀鞘敲盾牌,叮叮噹噹跟過年似的。
可她沒空高興。
皇城司急信上那幾個字還在她眼前晃。
魏橫舟府中搜出蘇戰案原始偽造底稿。
底稿。
原始底稿。
那就是當年陷害爹爹的第一版藍本,上頭應該有趙坤轉交記錄,還有魏橫舟親手寫的批註。
她的手指微微收緊,把信紙折了兩折,塞進貼身衣襟里。
"老周,密函歸檔的封蠟還有多少?"
"還有小半盒,夠用嗎?"
"夠了,你先把今夜傷兵清單謄一份給軍法堂,我去找顧將軍。"
老周應了一聲,低頭刷刷抄寫。
蘇念念走出藥帳,迎面撞上一股冷風裹著焦糊味,那是北門外糧車燒完之後飄進來的煙氣。
火光已經滅了大半,但天邊還泛著暗紅色,像一道沒癒合的傷口。
她快步穿過營道,一路上遇見的傷兵和軍眷都在笑。
有人朝她喊。
"蘇姑娘,大勝了!"
"蘇姑娘,你那綠糊糊真是神藥,我兄弟的傷口半個時辰就不冒血了!"
她點頭應了,沒停腳步。
中軍帳的燈火通明,帳簾掀開著,裡頭站了一圈將校,個個滿身血灰,卻人人眼睛亮得嚇人。
顧長風站在沙盤前,鎧甲上還有箭擦過的痕跡,聲音卻穩得像釘在牆上的鐵釘。
"急報再念一遍。"
傳令兵清了清嗓子,聲音都在抖。
"皇城司於魏橫舟府中密室搜得蘇戰案原始偽造底稿一份,底稿上有趙坤當年轉交記錄及魏橫舟親筆批註,現已封存入宮。"
帳里安靜了一瞬,然後炸了。
Σ(°△°|||)"底稿都搜出來了?那蘇戰的案子還有什麼好翻的!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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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魏橫舟那老狗還想抵賴?"
"早該搜了!拖了這麼多年,多少兄弟的糧被那賊賣了!"
顧長風抬手壓了壓,帳里漸漸安靜。
他看見蘇念念站在帳簾邊上,沒進來,眼眶微紅,手裡攥著一張信紙。
"進來。"
蘇念念走進去,行了個禮,把信紙遞上去。
"顧將軍,這是藥帳密函歸檔清單,連著敵將那封'魏侍郎許糧銀'的密函一起,該入軍法堂封存了。"
顧長風接過去掃了一眼,點頭。
"你倒比我的軍法官還急。"
"軍法官忙著清點降兵呢,我閒著也是閒著。"
(눈_눈)
顧長風沒再說她,轉頭對軍法官道。
"傳令,明日辰時召集軍法堂,當眾宣讀京中初復結果。蘇戰通敵罪證不足,舊判撤銷,暫復軍籍,待正式旨意。"
軍法官領命出帳,腳步飛快。
蘇念念站在原地,聽見"舊判撤銷"四個字的時候,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她沒有哭。
不是不想哭,是還不到時候。
帳外有人跑進來,是韓青,滿臉灰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"蘇姑娘,蘇百夫長問你什麼時候過去,他等著你呢。"
蘇念念愣了一下。
蘇百夫長。
上輩子,沒有人這樣叫過她爹。
上輩子,爹死在苦役營里,連個名字都沒留下,只有一塊破木牌,上頭刻著"罪兵蘇戰"。
她深吸一口氣。
"帶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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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戰被安排在主帥親帳隔壁的小帳里,這幾天他一直在後勤巡查,身上那些舊傷被蘇念念用藥吊著,好歹沒再惡化。
帳簾掀開,裡頭點著一盞油燈,昏黃的光照著一個瘦削的男人坐在行軍床沿上。
蘇安窩在他懷裡,睡著了。
小臉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淚痕,手裡攥著那個銅鈴,攥得死緊。
蘇戰抬頭看見女兒,嘴唇動了動。
"念念。"
"爹。"
蘇念念走過去,在他面前蹲下來,看了看蘇安的臉色,又伸手探了探蘇戰的脈。
脈象比前兩天穩了不少。
空間清泉的藥效在慢慢滲透,加上這幾天吃喝跟上了,蘇戰的身體總算不再往下垮。
"京里來信了,底稿搜出來了。"
蘇戰的手猛地收緊,把蘇安抱得更緊了些。
"底稿……真的搜出來了?"
"魏橫舟府中密室,底稿上有趙坤轉交記錄,還有他的親筆批註。"
蘇戰低下頭,下巴抵在蘇安的頭頂上,肩膀微微發抖。
他沒有說話,但蘇念念看見油燈光下有水珠掉在蘇安的頭髮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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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沒有出聲。
她知道這個男人忍了多少年。
被冤枉,被私押,被打斷肋骨,被關在暗無天日的苦役營里,連妻子死了都不知道,連孩子差點餓死都不知道。
他忍了這麼多年,終於等到有人說,你的罪名是假的。
"爹,明天軍法堂會當眾宣讀,舊判撤銷,暫復軍籍。"
"……暫復軍籍?"
"等京中正式旨意下來,就是徹底昭雪。"
蘇戰閉了閉眼,再睜開的時候,眼睛紅得厲害,聲音卻穩住了。
"念念,明天軍法堂上,我想先謝邊軍同袍,再謝你。"
蘇念念鼻子一酸,硬生生憋回去。
"你先謝誰都行,別哭就行,哭了丟人。"
蘇戰噗地笑了一聲,那笑里有眼淚,也有蘇念念從沒見過的輕鬆。
"像你娘,嘴硬。"
蘇念念沒接話,低頭假裝檢查他手腕上的傷布。
帳簾外傳來腳步聲,顧辰的聲音隔著布簾飄進來。
"蘇姑娘,明天的證據目錄你核完了嗎?軍法官催了。"
"催什麼催,又不是他寫的。"
她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走到帳簾口。
顧辰站在外頭,左臂纏著新換的傷布,臉上的血痕擦乾淨了,但黑灰還糊了半邊。
他看了一眼帳里的蘇戰父子,又看了看蘇念念的眼眶。
什麼都沒說,只是從懷裡掏出一方帕子遞過來。
蘇念念愣了一下,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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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沒有逞強,低聲說了一句。
"謝謝。"
顧辰嘴角彎了一下,轉身往中軍帳走。
走了兩步回頭。
"對了,顧將軍讓我提醒你,魏橫舟只是被封職查辦,還沒正式定罪,他在京中仍有同黨。"
蘇念念把帕子攥在手裡,點了點頭。
"我知道,所以明天軍法堂上只能說初復,不能說結案。"
"還有一件事。"
顧辰的聲音忽然低了半分。
蘇念念看著他。
"剛收到第二封密信,魏橫舟逃出府邸了。"
風從營道盡頭灌過來,吹得帳簾獵獵作響。
蘇念念攥帕子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逃了。
那個害了她爹、害了她娘、害了林家滿門的人,在底稿被搜出來的同一天,跑了。
她只是把帕子疊好塞進袖子裡,抬起頭看著顧辰,眼睛在燈火下亮得很。
"他逃得了府邸,逃不了帳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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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辰看了她一眼,沒說好也沒說不好,只說了兩個字。
"早歇。"
然後轉身走進了夜色里。
蘇念念站在帳簾口,聽見身後蘇安翻了個身,咕噥了一聲。
"姐姐……"
她回頭,輕輕把帳簾放下。
帳里油燈還亮著,蘇戰抱著蘇安,終於不用再躲,不用再逃,不用再忍。
帳外軍營的歡呼聲漸漸遠了,風裡夾著遠處哨兵換崗的號角。
蘇念念在帳簾外站了一會兒,從衣襟里摸出林氏留給她的舊信,信角已經磨毛了,上頭的字跡還在。
她把信貼在心口,閉了閉眼。
娘。
他清白了。
快了。
"蘇姑娘,第二封密信全文剛抄好,你要現在看嗎?"
傳令兵小跑過來,手裡捧著一卷薄紙。
蘇念念睜開眼,伸手接過來,借著營道的火把光掃了一遍。
密信寫得很短,但最後一句話讓她的眼神驟然沉下去。
"魏橫舟逃出府邸,疑似投向敵國暗線,隨身攜有不明帳匣。"
"不明帳匣……"
她低聲念了一遍,指尖在那幾個字上停了三秒。
然後把密信折好,轉身大步往中軍帳走。
"顧將軍,魏橫舟手裡可能還有一本總帳,不能讓他帶出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