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怎麼還不去歇著？"
蘇念念抱著藥箱從營帳里鑽出來，迎面撞上靠在城牆根的顧辰。
月色落了滿肩，他左臂綁著新換的紗布，臉上那道淺疤被夜風吹得發白。
"傷口又裂了？"
"沒裂，就是悶得慌。"
顧辰偏頭看她，語氣比平時慢了半拍。
蘇念念放下藥箱，從裡頭翻出一小罐止痛膏，順手拍在他手背上。
"自己抹，別等我天天追著你換藥。"
顧辰沒接膏子，反而伸手把藥箱從地上提起來，往城牆台階上一擱。
"上去坐坐。"
蘇念念遲疑了一息。
今日覆審剛結束，父親的通敵罪當堂撤銷，蘇安哭得鼻涕糊了一臉，趙大娘紅著眼摟住姐弟倆，連柳掌柜都嘆了好幾回。
她一直繃著的那根弦，到現在還沒真正松下來。
台階不高，十幾步就到了城頭。
風從雁門關外灌過來，帶著草原上乾冷的腥味。
遠處篝火一星一點，鎮北軍的夜哨正在換防。
顧辰在垛口旁站定，沒有急著說話。
蘇念念就靠在他旁邊一臂遠的地方，兩個人都看著關外黑沉沉的曠野。
"念念。"
"嗯？"
"我有件事想跟你說。"
蘇念念偏過頭，月光照在她臉上，還帶著白天哭過的微腫。
顧辰盯著遠處的篝火，喉結動了動。
"最開始，我覺得你有意思。一個小丫頭，比帳房老手還精，比軍中探子還膽大。"
蘇念念沒出聲，手指不自覺捏緊了袖口。
"後來在鹽井、在黑石堡、在狼牙谷，你一次一次拿命往前沖，我心裡就不只是覺得有意思了。"
他頓了頓，終於轉過臉來看她。
"我敬你，信你，也想一直站在你旁邊。可到了今天，我發現'旁邊'這個位置不夠了。"
風把他半句話吹散，蘇念念聽得真切，耳根燙了起來。
她低下頭，盯著自己的布鞋尖。
"顧辰，你知道我多大。"
"知道。"
"我身上還有林家帳、蘇家舊案的尾巴，魏橫舟的黨羽也沒清乾淨。"
"都知道。"
顧辰的聲音很穩，像城牆下頭那塊壓了百年的青石。
蘇念念抬起頭，眼裡沒有躲閃，也沒有小女兒的羞怯，反倒是一種認真到近乎較勁的神色。
"那你今晚說這些，是要我現在給你答案？"
"不是。"
顧辰搖頭，嘴角彎了一下，卻不是笑。
"我只是覺得，有些話再不說，往後仗打完了、案結了，反而找不到開口的時候。"
他從腰間解下一枚溫潤的玉扣，巴掌大小，邊緣磨得圓熟，正面刻著顧家暗紋。
"這不是定情的東西。"
蘇念念看了一眼，認出那是將軍府的平安扣，顧長風腰上也掛著同款。
"拿著它，往後碰上要命的事，憑這扣子能調動顧家暗線。"
他把玉扣擱在垛口石面上，沒有遞到她手裡，像是怕逼得太近。
蘇念念盯著那枚玉扣看了好一會兒。
城下換防的腳步聲遠了，夜風裡只剩篝火偶爾爆出的噼啪響。
她伸手，把玉扣拿了起來。
顧辰眼底亮了一瞬，又被他壓下去。
"我收，是因為你說得明白，也因為這東西確實能救命。"
蘇念念把玉扣揣進懷裡，語氣還是那副帳房對掌柜的認真勁兒。
"但我也有話放在這兒。"
她看著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字說得清楚。
"你今天對我的這份尊重，若往後還能守得住，不催我、不替我做主、不拿身份壓我，等我長大了，我會認認真真考慮這件事。"
顧辰喉嚨一緊，半天才應了一個字。
"好。"
蘇念念點了點頭，彎腰從藥箱裡掏出一隻巴掌大的小藥囊，針腳粗拙，縫得歪歪扭扭。
"給你的。"
顧辰接過來，捏了捏，裡頭是乾燥的草葉，聞著有一股淡淡的苦香。
"這是什麼？"
"安神草，晾乾的。夜裡睡不著就塞枕頭底下，沒什麼稀罕東西。"
她說完，耳朵又紅了，趕緊轉過身去收藥箱。
顧辰把藥囊攥在手心裡，低頭看了很久。
沒有清泉水，沒有靈藥，就是最普通的安神草，她親手縫的。
他把藥囊系在腰間，跟那柄短刀掛在一處。
城牆另一頭，蘇戰不知何時走了上來。
他站在拐角的陰影里，看見女兒收好藥箱朝台階走，看見顧辰腰上多了一隻歪扭藥囊，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欣慰還是不舍。
身後傳來一聲低笑。
顧長風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，手裡端著茶碗，靠在牆垛上，一副看了全場的模樣。
"老蘇，別那個臉色。"
蘇戰沒回頭，聲音發悶。
"她才多大。"
"所以小辰說了，等她長大。"
顧長風喝了口茶，語氣倒是鬆快。
"孩子們的事，等大局定了再談也不遲。眼下魏橫舟還沒死透，你這個當爹的與其在這兒生悶氣，不如先把邊關守穩。"
蘇戰沉默片刻，終於嘆了口氣。
"你兒子要是敢欺負她，我一把年紀了照樣揍他。"
"隨你揍。"
顧長風笑了一聲，茶碗一放。
兩個父親並肩站在城頭，誰也沒再說話。
蘇念念回到營帳，把藥箱歸到角落，掀開被子躺下。
懷裡的玉扣帶著體溫，硌得她胸口微微發疼。
她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蘇安在隔壁鋪上翻了個身，嘟嘟囔囔說夢話，也不知夢見什麼。
帳外有人快步跑過，鎧甲嘩啦響了一串。
緊接著一個傳令兵的聲音穿透夜風。
"蘇副將，京中正式旨意到了！蘇戰通敵罪撤銷，暫復軍職，魏橫舟即刻押京，黨羽繼續追查！"
蘇念念一下坐了起來。
月光從帳簾縫裡漏進來，她看見自己手背上還沾著給顧辰抹藥膏時蹭上的白痕。
最艱難的一段，好像真的快過去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正要重新躺下，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林家總帳。
末頁翻卷的邊角露出一行極細的暗記，她之前竟一直沒留意。
蘇念念湊近油燈，瞳孔驟縮。
那行暗記寫著：魏橫舟背後另有邊關副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