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子時,東棚。"
顧辰把紙條折回去,塞進護腕夾層里,目光掃過山坳里那幾點燈火。
柳掌柜壓低嗓子,下巴朝左邊一片草料棚努了努。
"我的人在那兒等著,進去之後只認暗號,不認臉。"
蘇念念從馬背上跳下來,把防火匣往腰後一緊,順手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。
她換了一身灰撲撲的短褂,頭髮用布條紮成小揪,活像個跟掌柜跑腿的瘦小夥計。
蘇戰翻身下馬,接過柳掌柜遞來的舊褡褳往肩上一搭。
他的手指在褡褳底下摸了一圈,確認短刀還貼在腰間。
顧辰朝陳三打了個手勢,幾名親衛散開,各自牽著馱了貨包的馬,裝出一副趕早市的疲態。
"進去之後,我和蘇姑娘走貨棚那條道,蘇將軍跟柳掌柜走糧行。"
顧辰低聲分派,目光始終盯著集市方向。
"看到什麼先記住,不動手,不吭聲。"
柳掌柜搓了搓鼻頭,從袖子裡摸出兩塊舊木牌遞給蘇念念和蘇戰。
"這是牙行的臨時客牌,進門亮一下就行,別多話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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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念念接過木牌翻了一面,上頭烙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鴉字。
她指尖在鴉字上劃了一下,眉頭微微皺起。
"黑鴉的標?"
"集市里跑貨的商號都用這種牌子,黑鴉只是其中一家。"
柳掌柜壓低聲音,眼珠子朝四下轉了一圈。
"但黑鴉的牌子比別家厚一圈,摸得出來。"
一行人分成兩撥,趁著天色剛亮、腳店開門的當口混進集市外圍。
蘇念念跟在顧辰身後,低著頭從幾個打哈欠的牧民中間穿過去。
集市比她想像的大,帳篷和草棚一排挨一排,空氣里全是馬糞、羊膻和劣質酒的味道。
蘇念念裝作幫忙搭手,眼睛卻盯著貨架旁掛著的一串竹籤。
竹籤上刻著編號,乍一看跟普通流水帳沒區別。
她多看了兩遍,嘴角抿了一下。
"三套。"
她湊到顧辰耳邊,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。
"貨簽編號分了三套規則,頭一套是明帳,給牙行看的;第二套藏在簽尾的墨點裡,記的是真實數量;第三套刻在簽背,只有半截,像是跟別處對帳用的。"
顧辰沒回頭,只微微點了下下巴。
另一邊糧行里,蘇戰扛著褡褳蹲在糧袋堆旁邊,裝作挑糧的買家。
他的手在一隻麻袋封口處捏了兩下,指腹摩過封簽邊緣,臉色沉下來。
柳掌柜湊過去,蘇戰把封簽翻起一角給他看。
"鎮北舊倉的三道壓紋,錯不了。"
蘇戰的嗓子像含了沙子。
"這批糧至少存了三年,封口用的是鎮北軍倉專用的蠟繩。黑鴉拿出來賣,說明軍糧還在往外流。"
柳掌柜臉上的笑意全收了,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。
他把封簽角重新按回去,拍了拍蘇戰肩膀,示意先不聲張。
白天他們分頭摸了三個貨棚、兩間牙行,蘇念念把關鍵編號全記在腦子裡,連半張紙都沒留。
日頭落下去之後,集市反而熱鬧起來。
酒棚里的燈籠亮了,吆喝聲和骰子聲攪成一團。
顧辰帶人退到東棚外圍一處廢草垛後面,借著夜色觀察。
子時剛過,東棚的油燈忽然滅了一盞。
一個高大的人影從棚後走出來,臉上扣著半截鐵面具,只露出下頜和嘴唇。
他身後跟著四個黑衣短打的護衛,腰間掛的彎刀比集市里常見的牧民刀長了一截。
黑鴉掌柜迎上去,彎腰遞了一卷貨單。
鐵面軍官沒伸手接,只偏頭看了一眼,聲音低沉。
"馬草到了多少?"
"四千二百捆,比約定多了兩百。"
黑鴉掌柜搓著手,語氣裡帶著討好。
"粗鹽八百石,生鐵三車,都在西棚壓著。"
鐵面軍官抬手接過貨單,翻開掃了兩行,把單子遞給身後護衛。
他轉身時腳下一頓,換了個方向邁步,動作乾淨利落,毫無拖泥帶水。
顧辰眯起眼睛。
那一頓一轉之間的重心切換,腳尖先落、腳跟後壓,是邊軍操練里磨出來的步法。
集市上的野商和牧民走不出這種節奏。
蘇戰在另一側也看到了。
他沒看步法,他聽到了別的東西。
鐵面軍官朝護衛低聲吩咐了一句,尾音帶了個短促的彈舌。
那個彈舌音不是邊外方言的習慣,而是鎮西輔營夜哨換崗時的舊口令。
蘇戰十年前在邊關聽過這個音。
他當年追查軍糧的時候,鎮西輔營的人就是用這種口令傳消息。
他的手在褡褳底下攥緊了短刀柄,指節發白。
柳掌柜感覺到他的異樣,伸手按住他的小臂,搖了搖頭。
蘇念念把鐵面軍官的身形、步態和口令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跟趙坤口供里描述的董驍一一比對。
身高吻合,體態偏瘦但肩寬,走路帶軍伍習慣,用鎮西舊令。
她幾乎可以確定,這個人就是董驍,或者至少是董驍的核心親信。
顧辰朝陳三比了個手勢,意思是跟上去。
陳三帶兩個親衛繞到東棚側面,剛走出十幾步就停住了。
草垛後面、酒棚頂上、糧車底下,到處都有蹲著的暗哨。
有的裝作醉漢,有的扮成腳夫,但腰間的刀柄在月光下偶爾閃一下。
陳三退回來,伸出五個指頭,又握了兩下拳。
至少十五個暗哨,還只是他看到的。
顧辰咬了一下後槽牙,知道硬跟是送死。
蘇念念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。
"讓我試個東西。"
她從懷裡摸出白天拓下來的一組編號,在地上用樹枝劃了幾筆。
"黑鴉的三套帳我已經摸清規律。第三套暗帳的簽背只有半截編號,說明另一半在對帳方手裡。我現在偽一組假的第三套編號混進明天的簽筒里,數字故意對不上。"
顧辰看著地上的劃痕,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"帳對不上,黑鴉掌柜會以為有人在內部截貨。"
"對。他疑心一起,就得查自己人。查自己人的時候顧不上外面,我們就有空隙。"
蘇念念站起來,拍掉手上的土。
顧辰盯著她看了兩息,點了頭。
後半夜,蘇念念趁暗哨換班的間隙溜到貨棚邊,把偽造的竹籤塞進了簽筒最底層。
天亮後黑鴉夥計盤貨,果然發現第三套編號對不上。
掌柜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,揪著兩個夥計在棚子裡吼。
"誰動了簽筒?三車生鐵的底帳怎麼少了一截?"
夥計們互相指著鼻子喊冤,糧行那邊也跟著亂起來。
幾個護衛被叫去查內部,東棚外圍的暗哨薄了一層。
鐵面軍官本已走遠,聽到動靜折返回來。
他站在棚口,目光越過吵成一團的夥計,緩緩掃過集市。
那道目光掃到廢草垛方向時停了一瞬,又移開。
蘇念念藏在草垛後面,呼吸壓到最低。
她以為對方沒注意到自己。
鐵面軍官轉過身,忽然側了一下頭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,聲音很輕,卻像刀尖划過冰面,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傳進了夜風裡。
"林家玉鑰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