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確定是魏橫舟的私押？"
顧辰勒住韁繩，馬蹄在碎石上刨了一下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蘇念念把貨帳副頁翻到末頁，指尖按住頁角那枚暗紅色印記。
不規則的形狀，像是拇指側面隨手一按，沒用印泥，用的是血。
"林家總帳里出現過三次，每次都對應絕密銀流。這種私押不走公文，只有魏橫舟和最親近的人對帳時才用。"
蘇戰催馬靠上來，低頭看了一眼，喉結滾了滾。
"黑鴉商號的貨帳上有魏橫舟私押，說明他人雖在京里受審，手還伸在邊關。"
"不止伸著。"
蘇念念合上副頁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"這批馬草、粗鹽、生鐵的調配量，我在總帳里見過同比例的銀流記錄。魏橫舟不是遙控，是早就把黑鴉商號編進了他的帳本體系。董驍拿的每一筆貨，京里都有對應的銷帳。"
柳掌柜在後頭聽得脊背發涼，插了一嘴。
"那豈不是說，就算魏橫舟在天牢里躺著，這條暗線照樣轉？"
"轉得比我們想的快。"
蘇念念把副頁塞回懷裡，目光掃過黑沉沉的曠野。
馬隊沒再停，悶頭往雁門趕。
到城門時天邊剛泛白，顧長風已經在帥帳等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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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念念把貨帳副頁、糧袋封簽和蘇戰記下的口令暗語一併呈上桌面。
顧長風翻看副頁的手很穩，但翻到末頁私押時，指節明顯收緊了一下。
"魏橫舟的手段。"
"大將軍，這批貨不是普通走私。"
蘇念念站在桌側，拿炭筆在紙上快速列數。
四千二百捆馬草，按一匹戰馬日耗兩捆算，夠養兩千匹馬二十天。
八百石粗鹽，三車生鐵，再加上黑鴉商號分三套帳隱藏的零散物資。
她把炭筆擱下，抬頭看顧長風。
"董驍手裡的暗兵，不會少於兩千。"
帥帳里安靜了一瞬。
顧長風的眉頭擰成一個深結。
當初從廢堡救出的老兵說過，鎮西輔營假死人數大約五百。
兩千和五百之間差了整整一千五。
"多出來的人從哪來？"
蘇戰接話，嗓音還帶著一夜奔波的啞。
"得問趙坤。"
趙坤被押到帥帳時腿上還拖著鐵鏈，臉色蠟黃。
他跪在地上，聽完兩千這個數字，身子晃了一下。
"不可能，當年輔營總共才八百人，假死名冊上五百，剩下三百是真死了的。"
"那多出來的一千五百人呢？"
蘇念念蹲下身，視線平齊趙坤的眼睛。
趙坤嘴唇哆嗦了兩下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嗓子眼裡。
半晌才擠出一句。
"董驍走了之後，我聽魏橫舟提過一次，說邊外有人給董驍補了兵。那些兵不是咱們的人，是敵國邊騎。"
帥帳里的氣溫像是突然降了幾度。
顧長風站起來，走到沙盤前，盯著狼牙谷的位置。
"五百假死軍士加一千五百敵國邊騎，董驍手裡攥的已經不是一支暗兵，是一支混編軍。"
蘇戰咬緊後槽牙，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。
"他不是內應了，他是投敵。"
"比趙坤嚴重十倍。"
顧辰站在帳門口，肋側的傷口剛換了藥，衣衫還帶著血腥味。
他看了蘇念念一眼，接著說下去。
"趙坤是被脅從，董驍是主動合作。他手裡有兵、有糧道、有敵國撐腰，現在又知道我們拿了貨帳副頁。他不會等。"
顧長風轉身看向眾人。
"狼牙谷和第三石庫，必須同時加防。"
他當場下令，抽調兩營步卒增援狼牙谷外圍，嚴參將帶人封鎖第三石庫附近所有暗道出口。
蘇念念在旁邊聽著調兵，腦子卻在轉另一件事。
"大將軍，兵力一分，正面防線就薄了。董驍要的就是這個。"
"我知道。"
顧長風按住沙盤邊沿，目光沉得像鐵。
"所以不能硬分，得讓他自己往套里鑽。"
顧辰接過話頭，手指點在狼牙谷入口。
"我在想一個法子。如果董驍相信第三石庫防守空虛，他一定會集中兵力先奪石庫。狼牙谷是他必經之路，我們把伏兵藏在谷里，等他進來再關門打。"
蘇戰皺眉。
"怎麼讓他信石庫空虛？"
蘇念念抬起頭，眼底閃過一絲冷光。
"放消息出去，就說總帳核心部分已經從雁門轉移到第三石庫封存，顧長風抽調大部分兵力押運。石庫只剩少量看守。"
柳掌柜一拍大腿。
"我手底下有幾個跑慣邊外的夥計，讓他們裝作酒後失言，把消息漏給黑鴉暗樁。董驍疑心重，但架不住貪心更重。"
顧長風沉吟片刻，點了頭。
帳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。
蘇安掀簾衝進來，小臉漲得通紅，胸口還在劇烈起伏。
"姐，我聽陳三哥說狼牙谷能繞到軍眷巷後頭，是不是真的？"
蘇念念沒答話，但她的沉默已經是答案。
蘇安攥緊拳頭，指節發白。
"讓我去後方幫忙疏散，軍眷巷裡有好多小孩和老人，打起來他們跑不動。"
"你才多大，你能幹什麼？"
"我能跑能喊，我認識每條巷子，傳訊隊的銅哨我吹得最響。"
蘇念念看著弟弟倔強的眼神，嘴唇抿了一下。
她轉頭看向趙大娘。
趙大娘正站在帳角，手裡還攥著剛煮好的薑湯碗。
她放下碗，走過來拍了拍蘇安的肩膀。
"跟我走，先把孩童和老人編成組，每組一個銅鈴，聽到三響就往內城撤。"
蘇安用力點頭，跟著趙大娘出了帥帳。
蘇念念目送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帳簾後面，收回視線時眼底多了一層硬氣。
她轉向柳掌柜。
"今晚就把消息放出去，越快越好。"
柳掌柜領命出帳。
夜色沉下來的時候，雁門城裡表面平靜，暗地裡卻像繃緊的弓弦。
蘇念念坐在帳房裡，借著油燈把貨帳副頁上的每一筆數重新核算，和林家總帳的銀流逐項比對。
數字冰冷，卻比刀子還利。
顧辰推門進來，肩上披著還沒來得及換的血衣。
"柳掌柜的人已經動了，三個酒館，三條消息，都指向第三石庫。"
蘇念念頭也沒抬，筆尖在紙上劃出最後一道橫線。
"董驍會來的。他比魏橫舟更急，因為魏橫舟還能在京里拖，他在邊關拖一天就多暴露一天。"
顧辰走到她身後，低頭看了一眼她算出的數字，沒說話。
窗外夜風灌進來，吹得油燈晃了一下。
遠處城牆上傳來值守換哨的銅鑼聲，一下，兩下，沉悶地砸進夜色里。
蘇念念忽然豎起耳朵。
不是銅鑼。
城牆外側，隱隱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，由近及遠，往西北方向去了。
顧辰已經到了窗口，眯眼望著城外黑漆漆的曠野。
陳三從院門口跑過來，壓著嗓子喊。
"少主，暗哨回報，有兩騎從城西樹林出發，直奔狼牙谷方向，跑得像要命一樣。"
"是黑鴉的人。"
顧辰轉過身，看了蘇念念一眼。
月光從窗口打在她側臉上，她的嘴角微微繃緊，沒有笑，但眼底亮了。
"魚咬鉤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