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他已經把值錢的東西交出去了。"
蘇念念把那張被墨水塗花的紙頁重新折好,目光越過魏橫舟,落在鹽道深處那串消失的馬蹄印上。
火把光照著木樁上的人,魏橫舟嘴裡的布團被夜風吹得往外冒,鼻孔翕動,像條擱淺的魚。
顧辰翻身下馬,刀尖朝下,緩步走到木樁前。
他蹲下去,一把扯掉魏橫舟嘴裡的布團。
"誰綁的你?"
魏橫舟猛咳了幾聲,嘴角全是血沫,嗓子嘶啞得像砂紙刮鐵。
"暗使,敵國王庭的暗使。"
蘇戰從側面逼近,一手按刀,目光掃過鹽道兩側枯草。
火把照不透深處的黑,但馬蹄印的方向很清楚,來的人不少,走得也急。
"暗使把你綁在這兒,不怕你亂說?"
"他們就是要我活著被你們抓到。"
魏橫舟喘了幾口粗氣,眼珠子在火光里轉得飛快,像是在拼命盤算還有什麼能拿來保命。
蘇念念沒急著問話,先繞木樁走了一圈。
繩結打得粗糙,反綁的手腕已經勒出血痕,左臉上那片腫是新鮮的巴掌印,不止一下。
她回到正面,把火把舉高了些。
"暗使留你當餌,想等我們來。"
"不,他要的是你手裡的東西。"
魏橫舟的目光釘在蘇念念懷中那塊鼓起的位置,銅牌和油紙包裹的輪廓隱約可見。
顧辰站起來,刀橫在手裡,擋住了魏橫舟的視線。
"說清楚,他要什麼。"
"林家總帳的校驗法。"
魏橫舟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聲音壓得很低。
"敵國拿到我給的軍糧路線和邊防布防,可那些情報過幾年就作廢。他們真正想要的,是林家那套查帳的本事,有了它,往後不管誰當鎮北軍的糧官,他們都能從帳里找到縫隙。"
蘇念念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她早就猜到敵國暗使不會平白扔掉一枚用了十年的棋子,但沒想到胃口已經大到這個地步。
要的不是一筆銀子、一條糧道,而是一把能反覆開鎖的鑰匙。
遠處鹽道深處忽然亮起一點火光,像是有人舉了支火摺子,晃了三下。
顧辰的眼睛眯起來。
"來了。"
蘇戰低聲下令,兩名親衛無聲退入枯草叢,沿鹽道兩側往後方繞。
火光越來越近,馬蹄聲沉悶地踩在鹽道石板上,不急不慢。
一匹黑馬從暗處走出來,馬上坐著個裹黑袍的人,臉被兜帽遮住,只露出一雙狹長的眼。
黑袍人在木樁前十步勒馬,目光掠過顧辰手裡的刀,又掃過蘇戰腰間的佩刀,最後落在蘇念念身上。
"林家的丫頭。"
聲音乾澀,像是很久沒喝過水,帶著北地口音。
蘇念念沒搭話,只是把火把往前遞了半步,照亮黑袍人馬鞍側面掛著的皮袋。
袋口系得嚴實,鼓鼓囊囊。
"把總帳和玉佩交出來,這條命還給你們。"
黑袍人抬了抬下巴,朝魏橫舟的方向點了一下。
"不交,我現在就割了他的喉,你們拿著一堆死人證詞回京,看朝堂信不信。"
顧辰的刀尖微微抬起,但沒有動步。
"你要總帳,京里一份,雁門一份,我身上這份是殘的,缺了一頁。"
"缺的那頁我不在乎。"
黑袍人的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"我要的是你旁邊那個丫頭腦子裡的東西,她怎麼看暗紋,怎麼對帳,怎麼從一堆廢紙里翻出銀流。"
蘇念念聽到這兒,反而鬆了口氣。
她怕的是暗使手裡還有底牌,現在對方把底牌亮出來了,說明他急了。
顧辰也聽懂了,嘴角動了一下,像是在笑,但眼底沒有笑意。
他開始說話,語速慢了下來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,像是在認真考慮。
"帳法這東西不是一張紙能寫清的,你帶走她也沒用,她不肯教,你拿刀架脖子上也逼不出來。"
蘇戰已經無聲消失在枯草叢裡,兩名親衛也不見了蹤影。
黑袍人顯然也察覺到了什麼,目光往兩側掃了一圈,手按上了腰間彎刀的柄。
木樁上的魏橫舟忽然開口了。
"缺頁在他身上!"
所有人都愣了一瞬。
魏橫舟扯著嗓子喊,聲音尖得像破鑼,臉上全是求生的瘋狂。
"我撕走的那頁同黨名單,我交給他了,就在他馬鞍上那個皮袋裡!你們要的證據全在那兒,放了我,放了我!"
黑袍人的臉色在兜帽陰影下看不真切,但他拔刀的動作極快,彎刀閃著寒光直朝魏橫舟脖子劈下去。
弓弦響了。
顧辰的箭比刀快半息,釘在黑袍人的袖口上,力道把他整條手臂帶偏,彎刀擦著魏橫舟的耳朵扎進木樁。
黑袍人悶哼一聲,右手一抖,沒握住刀柄,彎刀留在了木樁上。
蘇念念低聲吹了個短哨。
一團黑影從草叢裡竄出來,小黑像支離弦的箭撲向黑馬側面,前爪搭上馬鞍,一口咬住皮袋的繫繩,整個身子借著衝勁翻下馬背,連皮袋一起拖進了草叢。
黑袍人回身要追,蘇戰的刀已經從側面橫了過來,擋在他和草叢之間。
兩名親衛也從鹽道出口冒出來,把退路堵得死死的。
蘇念念快步走到草叢邊,從小黑嘴裡接過皮袋,解開繫繩,抖出裡面的東西。
半卷油布,展開後是一張泛黃的紙頁,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官銜。
大半被墨水塗掉了,但紙頁右下角蓋著一枚暗紅色印記,不是中原官印,是敵國收買用的蛇紋戳。
她把紙頁對著火把又看了一遍,紙質、筆跡和撕口纖維,跟總帳夾層里的斷痕完全吻合。
"對上了。"
黑袍人見證據到手,猛地往嘴邊送了什麼東西,蘇戰一刀背拍掉他手裡的小瓷瓶,碎片落在石板上,散出一股苦杏仁味。
"綁了。"
顧辰下令,親衛撲上去把黑袍人按倒,反剪雙手。
鹽道深處忽然響起密集的馬蹄聲,不是一匹兩匹,而是十幾匹馬同時衝過來,蹄鐵敲在石板上震得地面發顫。
"伏兵!"
蘇戰大喊一聲,拉著蘇念念往木樁後退。
顧辰拉弓搭箭,朝黑暗中射出兩支,慘叫聲傳來,前面兩匹馬栽倒在鹽道上。
但後面的騎兵沒有停。
箭矢像雨點一樣從黑暗裡飛出來,叮叮噹噹釘在石板和木樁上。
一支流箭從側面飛來,蘇念念還沒反應過來,一道沉悶的聲音從身後傳出。
魏橫舟。
他被綁在木樁上動不了,流箭正中他的右胸,箭杆沒入半截,鮮血順著撕裂的長衫往下淌。
他低頭看了看胸口的箭,眼神里的恐懼慢慢變成一種奇怪的平靜。
嘴唇動了動,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,蘇念念卻聽得清清楚楚。
"京中還有最後一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