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臣請陛下准許，由臣親審蘇戰。"
沈懷章的聲音在殿上迴蕩，字字清晰。
他站在班列中間，腰板挺直，神色懇切。
蘇戰被帶到殿前，手上沒有鐐銬，腰杆也是直的。
"蘇戰，你可知罪？"
"臣無罪。"
蘇戰的回答很短，卻穩得像塊石頭。
沈懷章微微一笑，翻開手中卷宗。
"你當年追查軍糧虧空，可是受顧長風指使？"
"臣奉旨查糧，職責所在。"
"那你為何只查魏大人經手糧道，卻不查其他官員？"
蘇戰抬眼看他。
"臣查的是帳目異常，魏橫舟經手那幾批糧最多。"
沈懷章笑容收了些，繼續翻卷宗。
"你可知當年覆核官是誰？"
"不知。"
"那你怎敢說帳目有異？覆核官都簽了無誤，你一個小小守備憑什麼質疑？"
蘇戰沒有立刻答，殿上安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緩緩開口。
"臣當年在邊關親眼見軍糧短缺，傷兵缺藥，冬衣不足。帳面數目再好看，糧倉里沒米，兵就得餓肚子。"
"所以你就私下追查，還把矛頭指向朝廷重臣？"
"臣追的是糧，不是人。"
蘇戰的聲音沒有起伏，卻讓殿上不少官員側目。
沈懷章臉上笑意淡了。
"你既說追糧，為何最後卻被查出私通敵國？"
"那是偽證。"
"偽證？可當年信件筆跡、印章都經過核驗。"
"臣不知是誰偽造，但臣從未寫過那樣的信。"
沈懷章合上卷宗，聲音拔高。
"蘇戰，你現在翻案，可有實證？還是只憑一張嘴？"
顧辰從班列中走出，手裡捧著封好的匣子。
"陛下，臣有雁門地下糧庫碑文拓印，請陛下過目。"
皇帝微微頷首，內侍接過匣子呈上。
沈懷章眼皮跳了一下。
"陛下，邊關碑文真假難辨，不可輕信。"
老御史慢悠悠走到前面。
"沈大人這話說得奇怪，戶部每年都要核邊關糧帳，怎麼到了碑文這裡就真假難辨了？"
沈懷章深吸一口氣。
"老大人，臣只是提醒陛下謹慎。"
老御史笑了。
"謹慎是該的，所以老臣還帶了林家總帳索引。"
他從袖中掏出另一捲紙，遞給內侍。
"這索引里記的年份、糧數、經手官員，跟碑文上刻的一模一樣。沈大人要不要也看看？"
沈懷章臉色變了。
皇帝展開碑文拓印，又看索引，目光在兩份文書間來回。
"戶部調舊檔來，朕要親自核對。"
內侍匆匆下去，殿上一片寂靜。
蘇戰站在那裡，手心全是汗，臉上卻不顯。
沈懷章垂著眼，像在整理思路。
不多時，戶部舊檔被抬進殿，好幾個大匣子。
皇帝命人當場翻查，一卷一卷比對。
燭火下，碑文上的籤押和舊檔里的筆跡慢慢重合。
沈懷章的名字，一次又一次出現。
老御史指著其中一卷。
"陛下您看，三十二年雁門軍糧覆核，沈大人簽的是無誤。可碑文上刻的是，那批糧實際少了兩千石。"
皇帝的手指敲在案上。
"沈懷章，你如何解釋？"
"陛下，臣當年只是按兵部報帳覆核，若兵部報錯，臣也無從得知。"
"兵部報帳是魏橫舟經手，你是說魏橫舟騙了你？"
"臣……臣確實不知他造假。"
顧辰再次上前。
"陛下,臣還有一份帳目,請陛下過目。"
他呈上的是黑鴉商號暗帳副頁。
"這是從敵商帳房查獲,上面記著沈家旁支持有黑鴉股份,每年都有分銀。"
沈懷章猛地抬頭。
"胡說!臣家清白,怎會與敵商勾連!"
老御史慢慢走到他面前。
"沈大人別急,這帳上還記著,每次你覆核無誤之後,沈家商號就會收到一筆入帳。次次如此,巧得很吶。"
沈懷章額角冒出汗珠。
"那是旁支自己經商所得,與臣無關!"
"旁支經商,可用的卻是你沈家的名號。"
顧辰的聲音很平。
"戶部左侍郎的名號,在邊關商路上可值不少銀子。"
殿上官員開始竊竊私語。
沈懷章深吸幾口氣,忽然指向蘇戰。
"陛下!臣就算有失察之罪,也不過是被魏橫舟蒙蔽。可蘇戰不同,他手中林家帳法來歷不明,說不定就是林家餘孽!"
蘇戰臉色一沉。
"沈大人慎言,臣妻林氏已被朝廷正名!"
"正名又如何?林家帳法為何只有你家傳承?這帳法能查魏橫舟,也能查朝中任何官員,你女兒手握這樣的利器,誰敢保證她不會為禍朝堂?"
沈懷章聲音越來越高。
"陛下,臣請陛下傳蘇念念入京,當面查問林家帳法來歷!"
殿上一片譁然。
蘇戰握緊拳頭,青筋暴起。
顧辰冷冷看著沈懷章。
"沈大人這是要把髒水潑到一個孩子身上?"
"若她手中之物清白,為何不敢入京對質?"
皇帝敲了敲案幾。
"夠了。"
殿上立刻安靜。
皇帝看向沈懷章,又看向蘇戰。
"沈懷章,朕先問你,碑文籤押是不是你的?"
"是臣的,但臣只是按流程覆核……""那黑鴉商號股份,沈家旁支可有持有?"
沈懷章咬牙。
"旁支之事,臣管不到。"
"管不到,還是不想管?"
皇帝的聲音沉下來。
"你身為戶部左侍郎,掌北境軍糧覆核多年,若真是失察,為何次次都恰好漏過魏橫舟經手那幾批?"
沈懷章跪了下來。
"臣……臣確實有失察之罪,請陛下責罰。"
皇帝沒再看他,轉向蘇戰。
"蘇戰,你可有話說?"
"臣只想為亡妻正名,為邊軍討個公道。"
蘇戰的聲音有些啞。
"臣這條命是邊關將士用糧養出來的,他們餓肚子,臣就得查。查出來有人貪,臣就得說。哪怕被誣陷,被下獄,臣也不後悔。"
殿上安靜了很久。
皇帝緩緩開口。
"傳旨,蘇戰案暫且擱下,先徹查沈懷章與魏橫舟勾連之事。"
沈懷章臉色慘白。
"至於林家帳法,朕自會令人核查,不必傳一個孩子進京受驚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