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著安禾去他家院子裡坐了一會兒,給他看自己繡的花樣。
安禾在這些事情上比安星適應得快多了。
畢竟他是個大人了,要是沒有這場天災的話,也是時候相看了。
下午的時候,安禾帶著安星在村里走了一圈。
安禾走得很慢,一邊走一邊看。他看路邊的菜地,看田裡的莊稼,看河邊浣衣的婦人,看在田埂上追逐嬉戲的孩童。
看著看著,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來,他想留在這裡。
不是暫時的停留,是真的想在這裡紮下根來,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,安禾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他在這裡才住了幾天,對沈樵的了解也僅限於「話不多、人很好、會做飯會洗碗會劈柴」這些粗淺的印象,怎麼就生出這樣的念頭來了?
可他又覺得,這個念頭好像也不是憑空冒出來的。
這幾天的相處雖然平淡,但沈樵那種潤物無聲的照顧,那種不問緣由的接納,那種笨拙卻真摯的好,一點一點地滲透進他心裡。
讓他不知不覺地放下了一路走來積攢的所有戒備。
安星不知道安禾在想什麼,只是安靜地跟在安禾身邊,小手緊緊攥著安禾的衣角,一雙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。
晚上回到家的時候,沈樵已經回來了,院子裡還放著兩隻兔子。
他今天去山上砍了些柴,身上的粗布衣裳沾了不少碎葉和木屑,頭髮也有些亂,但精神頭很好,看見安禾和安星從外面回來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「你出去了?」
「嗯,在村里走了走。」
安禾笑著回答,把安星放到地上,安星現在對沈樵已經不那麼怕了,但還是有些拘謹,小腳一沾地就躲到了安禾身後,只露出半張小臉來。
沈樵看了他一眼,沒說什麼,轉身從灶房裡端出飯菜來。
這幾天柳奶奶下午會提前把飯菜做好,沈樵回來熱一下就行。
吃飯的時候,安星自己端著小碗坐在安禾旁邊,笨拙地使著筷子,把米粒扒得到處都是。
安禾正要幫他擦,沈樵已經遞了塊帕子過來,什麼都沒說,但那個動作很自然,好像做過了千百遍似的。
安禾接過帕子,輕輕地給安星擦了擦嘴角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衝動,抬起頭看著沈樵。
沈樵正在喝湯,察覺到安禾的目光,抬起頭來,用眼神問了一句怎麼了?
安禾張了張嘴,又把話咽了回去,搖了搖頭,低頭繼續吃飯。
沈樵也沒追問,繼續喝湯,但安禾發現他喝湯的速度明顯慢了,像是在等什麼似的。
安星吃飽了就犯困,窩在安禾懷裡一會兒就睡著了。
安禾把他抱到裡屋的床上,蓋好被子,在床邊坐了一會兒,聽著安星均勻的呼吸聲,才站起來,輕手輕腳地走出去。
院子裡,沈樵正坐在石桌旁喝茶。
月光很好,把整個院子照得清清亮亮的,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幅水墨畫。
沈樵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往對面的石墩上推了推茶壺:「坐。」
安禾在他對面坐下來,雙手捧著茶杯,沒有喝,就是那樣捧著,感受著瓷壁上傳來的溫熱。
院子裡很安靜,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,更遠的地方似乎有蛙鳴聲,一陣一陣的,像潮水似的湧來又退去。
「沈大哥。」
安禾先開了口。
沈樵看他。
「我想跟你說說話。」
沈樵把茶杯放下來,擺出一個認真聽的姿態。
安禾深吸了一口氣,開始說了。
他說了自己的身世。
他出生在北邊一個小鎮上,家裡開了個糕點鋪子,不算大富大貴,但是也算是富裕。
爹娘有兩個孩子,雖然他是個哥兒,但爹娘大哥都很疼他,從小沒讓他受過什麼委屈。
安星是他大哥的孩子,大哥大嫂在逃荒的路上,都沒有了。
爹娘,為了保護他們兩個,也都不在了。
爹娘大哥死的時候,還不忘囑咐他,讓他們往南邊逃,說南邊有糧。
安禾就這個樣子,帶著自己的侄子,磕磕絆絆的走到了這裡
「我爹娘死在了那些人的刀下邊,後來我想要去找他們的屍體,但是早就被野狗也啃食了,找不到了。」
沈樵沒有說話,但放在桌上的手微微動了一下。
安禾吸了吸鼻子,繼續說下去。
他說了一路上的艱辛,說那些餓得睡不著覺的夜晚,說安星發高燒時他的絕望,說他跪在路邊真的以為自己要死在那裡的那一刻。
「然後你就來了。」
安禾抬起頭,看著沈樵,月光落在他臉上,映出一雙微紅的眼睛。
「沈大哥,你是我的救命恩人,沒有你,我和安星都活不到今天。」
沈樵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安禾以為,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,正要開口,沈樵忽然說話了。
「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。」
安禾一愣。
「你是我夫郎,我救你是我該做的。不用謝,也不用覺得欠我什麼。」
安禾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沈樵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,伸手把安禾面前已經涼了的茶端走,重新倒了一杯熱的推過來,然後看著他說:
「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。你是在想,等養好了身體是不是就該走了。」
安禾張了張嘴,想說不是,可沈樵的話太快了,不給他插嘴的機會。
「我沒有爹娘,沒有兄弟姐妹,一個人過了好幾年。」
沈樵的聲音低低的,帶著一種安禾從未聽過的溫度。
「你來了,這屋子就不空了。安星來了,這院子就更熱鬧了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安禾臉上,那雙一向平靜的眼睛裡,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亮。
「安禾,我那天的話,不是隨口說的。我是認真的。你要是願意留下來,這裡就是你的家......」
沈樵沒有說完的是,就算是安禾不願意,他也不會把人給放走的。
成了他的夫郎,那就要做他一輩子的夫郎。
沈樵這輩子,爹娘早逝,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家的溫暖了,但是安禾來了,讓他重新找到了家的感覺。
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很輕,但安禾聽出了那句話底下的分量。
院子裡又安靜下來,只剩下風吹過槐樹葉子的沙沙聲。
安禾低著頭,盯著面前那杯冒著熱氣的茶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抬起頭來,看著沈樵的眼睛,一個字一個字地說:
「我想留下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