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樵的筷子頓了一下,看著安禾那雙因為消瘦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。
把筷子放下來,很認真地說了一句話:
「你已經是我媳婦了,這裡就是你家。」
「所以不用著急的,我可以等,等你真正願意的那一天。」
安禾的眼眶倏地紅了。
沈樵好像被他的反應嚇到了,難得有些手忙腳亂地,抽了一張粗布帕子遞過來,聲音低低的:
「別哭,傷眼睛。」
安禾接過帕子,低頭捂住了眼睛,肩膀輕輕抖了幾下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來,眼眶紅紅的,但臉上已經帶了笑:
「謝謝你,沈大哥。」
沈樵看著他那雙紅通通的眼睛和彎彎的眉眼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過了幾息才別開目光,「嗯」了一聲,端起自己的飯碗埋頭扒飯,動作比中午又快了幾分,像是在掩飾什麼似的。
安禾看著他這副模樣,忽然覺得心裡那些不安和忐忑,好像都被什麼東西輕輕地熨平了。
接下來的幾天,安禾和安星,就在這個小院子裡安頓了下來。
柳奶奶每天都會來做飯。
老太太手腳利索得很,灶房裡的那些鍋碗瓢盆在她手裡像是長了眼睛一樣,刷刷刷幾下就是一桌子菜。
安禾一開始還覺得過意不去,硬撐著要幫忙,被柳奶奶一把按回椅子上:
「你先把身體養好,等你氣色上來了,你就是求著我做我也不做了,我還想多歇幾年呢。」
安禾哭笑不得,只好乖乖坐著,看著柳奶奶在灶房裡忙前忙後。
安星也醒了,小東西燒退之後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,只是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,看什麼都怯生生的,緊緊摟著安禾的胳膊不肯鬆手,連柳奶奶遞過來的蒸蛋都不敢接。
安禾心疼得不行,把蒸蛋接過來,一勺一勺地餵給安星吃
。安星吃了幾口,大約是覺得好吃,眼睛亮了一下,小口小口地吃完了,吃完還舔了舔嘴唇,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看向安禾。
「好吃嗎?」安禾問他。
安星點了點頭,聲音細細的像蚊子叫:「好吃。」
安禾揉了揉他的腦袋,眼眶又有點發熱。
安星跟了他這麼久,這一路上吃的苦太多了,能有一口熱乎的雞蛋羹吃,竟然都成了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。
沈樵從外面回來的時候,正好看見安禾坐在門檻上餵安星吃雞蛋羹。
夕陽的餘暉斜斜地灑下來,把小院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色,安禾低垂著眉眼,側臉的線條柔和而安靜,安星窩在他懷裡,吃得小嘴上都是蛋黃,乖乖的模樣。
沈樵站在院門口看了幾息,沒有出聲,繞到柴房那邊走了。
安禾是先和村子裡的和沈樵關係好的人,慢慢熟悉起來的。
這個村子叫河灣村,因為村前有一條小河彎彎曲曲地,繞了大半個村子而得名。
村子挺大的,一百多戶人家,多是種田的農戶,也有幾戶人家做點小買賣。
沈樵的家在村子最東邊,靠著山腳,位置稍微偏一點,但勝在清淨。
剛開始過來的的王嬸子是個熱心腸,隔三差五就送東西過來,有時候是一把青菜,有時候是幾顆雞蛋,有時候是一碗自己做的豆花。
她是沈樵母親的好友,自從自己的好友沒了之後,就對沈樵多有照顧。
現在沈樵給自己找了一個夫郎,她心裡高興啊。
安禾過意不去,王嬸子就來一句:
「你要是真過意不去,那就跟沈樵好好的過日子,你們兩個過得好了,我也就安心了。」
安禾應了。
他原本就是要跟沈樵好好的過日子的。
柳奶奶也常來,不過她來不是為了送東西,而是專門來看安星的。
老太太似乎特別喜歡小孩子,每次都帶些小玩意兒來,有時候是用麥稈編的小螞蚱,有時候是用碎布頭縫的小香包。
安星一開始不敢接,後來熟悉了一點,就躲在安禾身後偷偷地看,被柳奶奶一把撈過去抱在懷裡,笑呵呵地親了好幾口。
安星被親得滿臉通紅,小短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,但眼睛裡的怯意明顯少了很多。
後來的後來,安禾才知道,原來柳奶奶之前也有一個這麼大的小孫子,但是因為不小心落到了河裡,再也沒有上來。
所以她對安星很好,好像把他當做了自己的孩子疼愛。
安禾看著這一切,心裡的那塊大石頭慢慢落了地。
他原本最擔心的是安星不適應,畢竟這孩子太小了,一路逃荒過來受的驚嚇太多,要是一個處理不好,會留一輩子的陰影。
但王嬸子柳奶奶他們都很和善,沈樵雖然不愛說話,但對安星也算細心。
安禾注意到沈樵每次從外面回來,都會先把鋤頭鐮刀那些尖銳的農具,放到安星夠不到的地方,進門的時候也會刻意放輕腳步,怕嚇著孩子。
這些細節很小,但安禾都看在眼裡。
住了五六天之後,安禾終於能出門了。
他的身體底子本來就不差,只是這一路上消耗得太厲害,如今能吃飽睡好,又有柳奶奶每日變著法兒地給他做好吃的,氣色恢復得很快。
臉頰上終於有了一點肉,不像之前那樣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。
他第一次出門沒敢走遠,只是抱著安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。
王嬸子家的狗跑過來圍著他們轉了兩圈,安星嚇得直往安禾懷裡縮,安禾趕緊把他抱起來,那狗倒是識趣,搖搖尾巴跑了。
過了一會兒,一個十五六歲的哥兒從後邊跑過來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
「嚇著你們了吧?大黃不咬人的,就是好奇。」
「你就是我娘說的,沈樵哥的夫郎對不對,哇,你長得還挺好看的,跟我沈樵哥還挺般配的。」
安禾笑了笑說沒事。
那哥兒叫王安,是王嬸子最小的孩子,性格跟王嬸子一樣爽利,說了幾句就跟安禾熟絡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