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邊傳來碗碟相碰的聲響,不一會兒就安靜了。
沈樵擦著手從裡頭出來,看見安禾坐在門檻上曬太陽,微微頓了頓,然後走過來,在他旁邊蹲下來。
「好些了嗎?」
他問。
安禾點點頭:「好多了,謝謝你。」
沈樵沒接這個謝字,看了安星一眼,又看看安禾的臉色,沉默了片刻才說:
「村里人知道你在我這兒的事了,昨天帶著你回來,有些人看見了。」
安禾的心微微一提。
他一個外來的哥兒,被一個單身漢撿回家裡,放在民風淳樸的村子裡,難保不會有人說閒話。
「他們知道我和你的關係了嗎?」
沈樵看他一眼,語氣依然是那種平淡到近乎隨意的調子:
「我說你是我媳婦,安星是我侄子。」
安禾愣住了。
沈樵似乎以為他不信,又補了一句:
「昨天我們在縣衙已經蓋過章了,你忘記了嗎?」
安禾當然記得,只是他沒有想到,沈樵這麼著急的告訴了所有人。
不過想想,要是他不主動解釋的話,還不知道會有些什麼話傳出來呢。
「我……」
安禾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。
沈樵看著他,忽然伸出手來,不太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很輕,像是怕拍疼了他似的:
「你先養好身體,別的事以後再說。」
安禾喉頭一緊,用力點了點頭。
沈樵見他點了頭,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。
站起身來,說了句「我去柳奶奶家說一聲」,就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。
安禾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,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安星,又抬頭看了看頭頂藍湛湛的天和照得人暖洋洋的太陽。
這地方有山有水,有田有地,有熱飯有蒸蛋,還有一個雖然話不多看上去很行,但心腸很軟的男人。
他還求什麼呢?
安禾的心忽然就靜了下來,像是漂泊了很久的一葉小舟,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。
消息傳得比風還快。
沈樵從縣裡帶了個小哥兒回來,一進村就炸開了鍋。
當天晚上,整個村子都知道了這件事,到第二天早上,連鄰村的大柳樹村都有人跑來打聽。
「你聽說了沒有?沈樵那小子,不聲不響地從外頭帶回來一個人!」
「我聽說是從逃荒的路上撿的,瘦得皮包骨頭,就剩一口氣了。」
「還是個哥兒,帶著個小拖油瓶呢。」
「嘖,你說沈樵那腦子是不是壞了?他自己一個大小伙子,長得又不差,幹什麼撿個帶著孩子的?」
「人家願意唄,再說了,那小哥兒要是長得標緻呢?」
「標緻什麼呀,王家嬸子不是去看了回來說都快餓死了,就剩一把骨頭了,哪還看得出什麼標緻不標緻……」
這些話安禾後來都聽說了,其實那天下午他就知道了。
那天下午,他抱著安星在院子裡曬太陽的時候,陸陸續續就有幾個嬸子來串門了。
第一個來的是隔壁的王嬸子,就是沈樵說的那個幫他做飯的嬸子。
王嬸子四十來歲,圓臉,笑起來很和氣,一進門就大聲說:
「哎呀,這就是安禾吧?沈樵那小子跟我提了,說是他夫郎,早上我來的時候,你還沒醒。」
安禾的臉一下子就紅了。
他雖然是個哥兒,也早就知道自己遲早要嫁人的,但是被這樣子說,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。
王嬸子卻不管這些,湊過來看了看安星,心疼得直嘆氣:
「哎喲,這孩子瘦得,幾歲了?」
說著又端詳安禾。
「你也瘦,臉色也不好,回頭嬸子給你燉只雞補補,可不能再餓著了。」
安禾連聲道謝,王嬸子大手一揮:
「客氣什麼,都是鄰居,沈樵那孩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,雖然看上去凶,但是對家裡人很好的,老實得很。你跟了他,放心吧,受不了委屈的。」
「不要聽外邊那些人的話,他們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,沈樵才不會打人呢。」
安禾笑著點頭,心裡卻有些恍惚。
他跟沈樵,連話都沒說上幾句,就已經是別人嘴裡的「跟了他」了。
可偏偏這種被人當作沈樵夫郎的感覺,並沒有讓他覺得不舒服,反而有一種踏實的安定感。
王嬸子坐了一會兒就走了,走之前把灶房裡的東西都收拾了一遍,又給安禾燒了一壺熱水,叮囑他多喝熱水,少吹冷風,這才風風火火地走了。
安禾端著熱水喝了一口,覺得這個村子的人,好像比他想像的要好相處得多。
下午又來了幾個人。
村裡的柳奶奶就是沈樵說的那位,滿頭銀髮,拄著拐杖,精神頭卻好得很,看人時目光炯炯的,一看就是個精明爽利的老太太。
就是身上的衣服全是補丁,一看家裡條件就不好。
安禾也明白了,為什麼沈樵,會把做飯的事情,交給她,讓她可以掙錢銅板。
柳奶奶來的時候,沈樵剛好從山上回來,背上扛著一捆柴,額頭上有汗。
看見柳奶奶便喊了一聲「柳奶奶」,然後把柴放到柴房那邊去了。
柳奶奶看著他的背影,笑著對安禾說:
「這孩子,別看不愛說話,心腸好著呢。他爹娘去得早,就剩他一個人,種幾畝地,平常也經常去山上,日子過得好著呢。你來了,他也算有個家了。」
安禾聽著這話,心裡微微一動,不由看向遠處正在碼柴火的沈樵。
他爹娘去得早,一個人守著這麼大的院子,種幾畝地打獵養活自己,日子過得再安穩,也難免孤獨吧。
柳奶奶又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,跟安禾說了些村中的事情,比如誰家種了什麼,誰家的孩子去了學堂,誰家的母雞下了雙黃蛋,絮絮叨叨的,但莫名讓人安心。
安禾一邊聽一邊點頭,懷裡安星忽然動了一下,發了一聲含糊的呢喃。
安禾趕緊低頭去看,就見小傢伙皺著小臉蹭了蹭他的胸口,並沒有醒來,又沉沉地睡過去了。
安禾鬆了口氣,手指輕輕撫過安星的頭髮,目光變得溫柔極了。
柳奶奶走的時候,沈樵正好從柴房那邊過來,攔住柳奶奶說了幾句話。
安禾隱約聽見「做飯」「麻煩您」之類的話,柳奶奶笑呵呵地應了,還拍了沈樵的胳膊一下,說了句「你小子倒是會心疼人」,說完就走了。
沈樵站在原地,耳朵尖好像紅了一點。
安禾垂下眼睛,假裝沒看見,但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。
傍晚的時候,沈樵又從王嬸子那裡端回了飯菜。
這次比中午更豐盛一些,竟然多了一碗肉湯,湯麵上飄著翠綠的蔥花,香氣撲鼻。
「王嬸子說你這幾天得補補。」
沈樵把飯菜擺在桌上,又把蒸蛋放在安禾手邊。
「孩子的那份我留著,等他醒了再熱。」
安禾看著滿滿一桌子的飯菜,鼻子又酸了。
這一整天他鼻子酸了好幾次了,自己都覺得有點丟人,可他就是控制不住。
他已經很久沒有被這樣細緻妥帖地照顧過了,久到他都快忘了,被人放在心上是種什麼感覺。
「沈大哥。」安禾忽然開口。
沈樵正在擺筷子,聞言抬頭看他。
「我……」安禾咬了咬下唇,指尖微微發緊。
「我們兩個什麼時候成親。」
他不是不領情,他只是不敢相信。這一路上他見過太多人情冷暖了,有人願意給一口粥已經是天大的恩情,他不敢奢望有人,會真的願意收留他和安星,把他們當作家人。
沒逃荒之前,他長得也算是好看,很多人都想要上門來說親。
逃荒之後,吃不飽穿不暖,變得瘦弱起來,連唯一的優點都沒有了。
沈樵把自己帶回家,就是讓自己給他做夫郎,這是安禾唯一能做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