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剋死了你爹你娘還不夠,現在又娶了個逃荒來的哥兒,你是不是還想把他剋死?」
劉三娘越罵越來勁,臉上的表情猙獰得像是要吃人。
「你看看你那哥兒,瘦得跟個柴火棍似的,臉色蠟黃,一看就是活不長久的命!你這種人就不配娶媳婦,娶一個死一個,娶兩個死一雙!」
沈樵的手攥成了拳頭,指節捏得咔咔作響,青筋從手背一直暴到小臂,整條手臂都在微微顫抖。
安禾看見他的後背繃得像一塊鐵板,呼吸變得又重又急,像一頭被激怒的猛獸在壓抑著自己的本能。
沈樵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什麼話也沒有說。
有時候不說話比說謊更可怕。
劉三娘的嘴唇哆嗦著,牙關咔咔地響,到嘴邊的髒話全堵在了嗓子眼裡,一個字都不敢再說出來。
她張了幾次嘴,喉嚨里發出「呃呃」的聲音,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雞。
看著人不說話了,沈樵一個伸手,就把人給嚇了一哆嗦。
沈樵拎著人脖子後邊的衣服,就把人給從地上拎了起來。
「沈樵,你要幹什麼,你給我放手,我告訴你,我是你的長輩,你要是敢對我動手,你看里正怎麼收拾你。」
到了現在,劉三娘還在那裡嘴硬,她篤定沈樵不敢對她做什麼。
沈樵看著人,要不是害怕連累安禾他們兩個,真想好好的把人給打一頓。
但是他扭頭看看安禾,知道自己不能夠衝動,自己對她不能夠動手, 並不是因為是長輩,而是因為她年紀大了。
沈樵也知道,年紀大了,自己給她一拳,她根本承受不住。
沈樵拎著人, 來到了門口,胳膊一抬,就把人給丟到了外邊。
安禾跟在後邊,聽到嘭的一聲,就知道這摔的肯定不輕。
「滾,劉栓子以後我見到你們一次,打你們一次。」
沈樵的聲音 中,帶著怒氣,使勁的克制著自己。
栓子趕緊上前把他娘從地上拽起來。
劉三娘爬起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,站都站不穩,全靠栓子架著。
她的髮髻歪到了耳朵邊上,褙子上沾滿了泥土和碎草,狼狽得像剛從垃圾堆里爬出來的。
那個一直縮在後面的小媳婦此刻更縮得厲害,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隻螞蟻鑽到地縫裡去,連呼吸都不敢大聲。
「走……走……」劉三娘終於擠出了兩個字,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。
栓子架著他娘往外走,小媳婦跟在後頭,三個人排成一溜,灰溜溜地往回走。
走到幾步的時候,劉三娘大約是覺得這麼走了太沒面子,又或者是不甘心,猛地回過頭來,想再說幾句狠話找補回來。
她對上了沈樵的眼睛。
沈樵還站在原地,一步都沒動過,但那雙眼睛一直跟著她,像山裡的狼盯著獵物,不緊不慢地跟著,不撲,不咬,就那麼看著,讓你知道它隨時都可以撲過來。
劉三娘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她張了張嘴,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咕嚕,不知道是在罵人還是在喘氣。
然後她猛地轉過頭去,拽著栓子的胳膊,幾乎是逃一樣地消失在了院門外。
沈樵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他的兩隻手垂在身側,手指微微蜷著,指甲掐進掌心裡,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形的印痕。
他的臉上帶著怒意,更是帶著害怕,他害怕安禾聽了那些話,嫌棄自己,要離開自己。。
沈樵有些僵硬的轉身,看著院子裡的安禾他們兩個人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瞬。
沈樵先移開了目光。
他低下頭,整個人好像被抽走了精氣神一樣,等待著安禾的發落。
克親這些詞像蟲子一樣鑽進了他的腦子裡,在那裡安了家,生了根,怎麼趕都趕不走。
他以為自己已經練就了一副銅牆鐵壁,什麼話都傷不了他了。
之前的時候,村里人在背後議論,他不在意。
可現在這些詞砸過來的時候,他發現自己還是會疼,還是會覺得那些詞像刀子一樣,一刀一刀地割在他身上最柔軟的地方。
因為他是在安禾面前被罵的。
安禾聽見了那些話,他現在好像就是那刑場等死的人,等待著安禾最後的發落。
畢竟沒有人聽見自己克親會不害怕,畢竟誰都怕死。
這個念頭比任何惡毒的話都更讓他難受。
安禾不看著他這個樣子,一臉心疼,鬆開拉著安星的手,走到沈樵的身邊。
「別掐了,都出血了,回屋子,我給你上藥。」
沈樵沒有說話,也沒有抬頭,他害怕一抬頭看到的,是安禾嫌棄厭惡的眼神。
「乖,聽話。」
安禾看著他這個樣子,輕輕的拉住他的手,語氣溫柔的說。
那隻手很大,很粗糙,指節粗壯,掌心裡全是硬繭。
被安禾握住的時候,竟然輕輕的顫抖了一下,好像在害怕什麼。
安禾的鼻子一下子酸了。
「爹娘的去世跟你沒關係的,你不克親。」
安禾悶悶地說了一句,語氣中滿是心疼。
「我不是。」
沈樵說話的時候,語氣中有著不確定,自從家裡人一個個的去世,好像所有人都在說,都在說是他的原因,是他克親。
很少有人說,不怪他,不是他。
「是的,不是的,爹娘也肯定不想要看到你這個樣子,他們的去世跟你沒有關係的。」
「不要聽他們的,那些人就是嫉妒我們,看著我們過得好,故意給我們找不痛快。」
沈樵抬頭看著人,眼眶發紅。
「不是我,跟我沒有關係。」
他的聲音越來越小,最後漸漸的沒有了,安禾看著他這個樣子,更加的心疼。
安禾沒有說話。
他拉著沈樵的手,慢慢的帶著他往屋子裡走。
沈樵像是一個木偶,就這樣被安禾帶著往裡邊走,手上還在往下滴血。
「星星,你自己在院裡玩好不好,叔父受傷了,叔叔給他擦藥。」
安星剛才也被嚇到了,但是聽到自己小叔叔的話,還是乖巧的點了點頭,他偷偷的抬頭,看著沈樵,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叔父這個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