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樵放慢了腳步,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其中一棵被折斷的樹。
斷口離地面大約兩尺高,摺痕很深,不是被風吹斷的那種脆裂,而是被一種蠻力硬生生掰斷的。
樹皮的斷裂處有明顯的壓痕和剮蹭的痕跡,上面還沾著一些黑色的毛髮。
沈樵把那幾根毛髮捏起來,在指尖搓了搓。
又粗又硬,根部帶一點灰白色,尖端是純黑色的。
野豬。
而且是頭不小的野豬。
沈樵站起身,把毛髮遞給劉鐵牛看。
劉鐵牛隻看了一眼,臉色就變得更難看了。
「野豬?這麼大陣仗?」
他的聲音都有些發抖,
沈樵沒有回答,而是繼續往前走。
大黑二黃在前面引路,它們的步伐比之前慢了,也更加謹慎,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聞一聞,確認方向沒錯再繼續前進。
能讓這兩條見慣了猛獸的獵犬感到緊張的,絕對不是什麼善茬。
又往前走了百來步,地上的痕跡更加觸目驚心了。
到處都是深深的爪痕和拱痕,野豬用鼻子拱地的痕跡。
那些拱痕又深又長,把地面的腐殖土層翻了個底朝天,露出了下面黃褐色的生土,到處都是一堆一堆的土丘和坑洞。
有些樹被從根部拱斷的,有些是被撞斷的,還有幾棵粗壯的松樹雖然沒有斷,但樹皮被蹭掉了一大片,露出裡面慘白的木質,上面還留著深深淺淺的牙印和爪痕。
最讓人心驚的是地上的血跡。
沈樵蹲下來,用手指沾了一點地上的血,在指尖捻了捻。
還沒有完全乾透,血在手指上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痕跡,帶著一絲滑膩的觸感。
這說明事情發生的時間不算太久,大概在一天之內。
「栓子!」
趙柱子忽然喊了一聲,聲音在山林里迴蕩開來,驚起了一群飛鳥。
他喊了好幾聲,聲音越來越大,越來越急,最後幾乎是在嘶吼了。「栓子!你在哪!」
除了回聲和鳥叫聲,沒有任何回應。
大黑在這時候突然興奮起來。
它從沈樵腳邊衝出去,繞著一叢茂密的灌木轉了兩圈,然後對著灌木叢後面的一處凹陷狂吠起來。
二黃也跟過來,兩條狗並排站著,叫聲又急又響,在山谷里來回震盪。
沈樵三步並作兩步趕過去,撥開那叢灌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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灌木後面是一個不規則的坑口,大約三尺見方,被茂密的雜草和灌木半遮半掩著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
沈樵趴在坑口往下面張望,但坑裡太黑了,什麼也看不清,只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從下面湧上來,混雜著泥土的潮氣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。
「栓子!栓子你在下面嗎?」
沈樵朝坑裡喊道。
寂靜。
然後,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從黑暗深處傳了上來。
不是說話的聲音,更像是某種含混的、低沉的呻吟,像是有人在極度痛苦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的呼救。
「人還活著!在下面!」沈樵猛地抬起頭,對後邊的人喊道。
沈樵從腰間解下麻繩,在坑口找了棵粗壯的老松樹系好,把繩子扔進坑裡。
「我下去看看。」
他說著,把柴刀咬在嘴裡,雙手抓住繩子,腳蹬著坑壁,一點一點地往下挪。
坑壁上是滑膩的青苔和濕潤的泥土,腳下根本找不到著力點,好幾次都差點滑脫手。
繩索在他掌心勒出火辣辣的疼,粗糙的麻繩像一把銼刀,在他掌心的皮膚上來回摩擦。
沈樵咬著柴刀的牙關咬得更緊了,額頭上青筋暴起,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大約下了一丈多深,他的腳終於踩到了實地。
他從懷裡摸出火摺子,吹了幾下,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坑底一小片空間。
這是一個天然的岩石凹陷,口小肚大,上面窄下面寬,像一個大肚罈子。
坑底大約有兩丈方圓,地面全是鬆軟的泥土和腐爛的落葉,踩上去軟綿綿的。
然後他看到了趙栓子。
趙栓子蜷縮在坑底的最深處,整個人縮成了一團,雙手緊緊抱著自己的胸口,雙腿蜷曲著,姿勢僵硬而扭曲。
他的身上全是血,衣服爛得不成樣子,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和款式,只剩下一條一條的碎布掛在身上,露出下面觸目驚心的皮膚。
那些皮膚上布滿了傷口,大大小小,深深淺淺,幾乎沒有一處是完好的。
有些傷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撕咬過,皮肉翻開,露出裡面紅白相間的肌肉組織,邊緣參差不齊,像一朵朵猙獰的花。
有些傷口是抓傷的,三道五道的平行劃痕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際,每一道都深可見骨,血淋淋地敞開著。
看著趙栓子胸口的起伏,沈樵鬆了一口氣,不管傷的多重,起碼人還活著。
「活著!人還活著!」
沈樵衝著坑口大喊,聲音在坑裡迴蕩了好幾遍,震得他自己耳朵嗡嗡作響。
上面立刻有了回應。
趙柱子的聲音幾乎是吼著傳下來的:「真的?!栓子還活著?!」
「活著!但是傷得很重!快把繩子再放下來!多放幾根!找東西做個簡易的兜子,人傷得太重,直接拉會要命!」
上面一陣兵荒馬亂的聲響,趙柱子一邊跑一邊喊,聲音時遠時近。
很快東西就被放了下來,沈樵試了一下可以後。
沈樵咬著牙,用繩子把趙栓子固定在藤兜上,又檢查了一遍所有繩結的牢固程度,確認萬無一失之後,才朝上面喊道:
「可以往上拉了!慢一點!千萬別抖!千萬穩住!」
上面的人開始拉繩子。
好在繩子夠結實,上面的人手也夠穩。
趙栓子被抬出坑口的那一刻,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在坑底光線太暗,沈樵沒能看清趙栓子的全貌。
現在在自然光下,這個年輕人的慘狀才真正暴露在所有人面前。
他的臉上有一道從額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傷口,皮肉翻開,露出裡面白森森的顴骨。右肩到胸口那一片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撕咬過、。
衣服早已爛光,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齒痕和撕裂傷,最深的一處甚至可以看清下面白花花的肋骨。
左臂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歪在一邊,明顯是斷了。兩條腿上也有多處傷口,其中幾處深可見骨,血淋淋地敞開著。
但最讓人揪心的,是他還在呼吸。
「別說了,趕緊抬下山!」
沈樵已經蹲下來開始固定趙栓子身上的傷處了。
他把趙栓子骨折的左臂用樹枝和布條固定好,又把他身上還在流血的幾處大傷口用布巾緊緊纏住。
布巾纏上去馬上就變紅了,沈樵又加了一層,第二層也很快被血浸透,他咬了咬牙,又加了一層。
三層布巾纏上去,血終於被勉強止住了。
幾個人把趙栓子抬上擔架的時候,他發出了一聲含混的呻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