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樵走在擔架前面開路,大黑二黃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邊。
趙柱子和劉鐵牛他們幾個抬著擔架,還有人在後面扶著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,到處都是碎石和陡坡,擔架晃晃悠悠,每走一步都要萬分小心。
趙栓子在擔架上又發出了幾聲呻吟,聲音越來越弱,越來越輕,像是隨時會消失在風裡。
「栓子,你撐著,別睡。」
趙柱子在後面不停地說話,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。
「哥在呢,你娘在家等你呢,你媳婦還等著你回去呢,你可不能睡啊。」
趙栓子沒有任何回應,但他的胸膛還在起伏。
這就夠了。
一行人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走,他們要儘快把趙栓子送到山下,送到大夫手裡。
天擦黑的時候,隊伍終於到了山腳。
遠遠地就能看到村口的燈火了,零星的幾點,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暖。
村裡的狗聽到動靜,此起彼伏地吠了起來,緊接著有人提著燈籠往這邊走,越來越多,火光漸漸匯成了一條蜿蜒的長龍。
「回來了!人回來了!」
有人在喊。
沈樵看到安禾舉著一盞油燈站在人群最前面,懷裡抱著安星,小小的孩子被抱在懷裡,大概是被吵醒了,正迷迷糊糊地揉眼睛。
安禾的臉在燈影里顯得格外蒼白,眼睛卻亮得像兩顆星,直直地鎖在沈樵身上。
沈樵快步走向他,在他面前站定。
安禾的目光上上下下把他掃了好幾遍,看到他滿身的血污和泥濘,瞳孔猛地一縮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沈樵立刻說:「不是我的血,是他們的。」
安禾深吸一口氣,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一點,但沒有完全鬆開。
小傢伙被他一身血污嚇了一跳,小嘴一癟就要哭,但吸了吸鼻子,又忍住了,小手緊緊攥著安禾的衣領,把臉埋在他胸口,悶悶地叫了一聲「叔父」。
沈樵騰出一隻手來拍了拍他的背,目光卻一直追著擔架的方向。
趙家院子裡已經聚了不少人。
劉三娘的哭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到,尖利而悽慘,像一把鈍刀在鐵板上刮,一下一下地刮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等擔架被抬進院子的時候,她的哭聲驟然拔高了一個調,整個人像一支箭一樣從屋裡射出來,撲在趙栓子的擔架前。
她先是愣了一瞬,像是不敢相信面前這個血肉模糊的人,是自己那個活蹦亂跳的兒子。
然後她伸出雙手,顫抖著想去碰趙栓子的臉,手指在空中懸了半天,最終還是沒有落下去。
抬著趙大河的人,因為很少進深山,不熟悉路,所以走的慢了一些。
突然意外的,和沈樵他們幾個,一起到了山腳下。
安禾他們跟著過來,也看到了被抬到西屋的趙大河。
趙大河躺在擔架上,臉色白得像紙,左腿上綁著簡易的夾板,露出的腳趾已經發紫發黑。
劉三娘從地上爬起來,踉踉蹌蹌地衝進西屋,撲在趙大河身上,捶著床板號啕大哭。
「當家的!當家的你看看我啊!你別嚇我啊!你睜開眼看看我啊!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我可怎麼活啊。」
她的哭聲太慘了,連站在院子外面的沈樵都覺得鼻子發酸。
幾個婦人跟進去安慰她,但誰也安慰不住,她的哭喊聲越來越大,越來越尖銳,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癲狂的哭號,中間夾雜著斷斷續續的罵聲,罵老天不長眼,罵大山欺負人,罵來罵去,什麼也罵不明白。
里正周伯從人群中走出來,沉聲道:
「別哭了,哭頂什麼用!我已經讓人去請大夫了,張大夫住在鎮上,來回少說也要一個時辰,在這之前誰都不許亂動傷者。石頭,你去燒熱水。」
「滿倉,你去把隔壁村里,去喊老吳,讓他想來看看。」
村里也是有赤腳大夫的,但是能力有限,處理這種傷口肯定是處理不明白的。
但是有個大夫,他們也知道,怎麼能夠減少傷害,先給處理處理,也好讓人堅持到鎮上的大夫來。
到底是當過里正的人,幾句話就把亂糟糟的局面理出了頭緒。
眾人各自忙開,劉三娘的哭聲也低了幾分,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泣,但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裡,漸漸燒起了一種別的東西。
不是悲傷,不是絕望。
是恨意。
張大夫到的時候,已經快半夜了。
老人家是被兩個年輕人半攙半架地領進院子的,氣喘吁吁,滿頭大汗,背上的藥箱都快顛散架了。
但他腳步不停,甚至來不及喝一口水,直接就往屋裡走。
劉三娘跟在後面,一聲接一聲地喊:
「大夫,大夫你可要救救他們啊,我們家就這兩個頂樑柱啊,他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。」
張大夫先進了西屋,看了趙大河,臉色當場就變了。
他又去了東屋看了趙栓子,看完以後整個人都不好了。
他從東屋出來的時候,身上的長衫沾了不少血污,臉上滿是疲憊之色,眉頭皺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疙瘩。
里正周伯迎上去:「張大夫,怎麼樣?」
張大夫嘆了口氣,那聲嘆息又長又重,像一塊石頭從高處落進了深水裡。
「趙大河的腿,保不住了。骨頭碎得太厲害,而且耽擱的時間太長了,傷口已經……你們看到那個顏色沒有?那是壞死了。」
「我先把斷骨接上,能接多少接多少,能不能活下來,就看今晚燒不燒得起來。要是燒起來,我這手頭的藥未必壓得住。」
劉三娘當場就癱了下去,幾個婦人趕緊扶住她。
「趙栓子呢?」
里正又問。
張大夫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:
「趙栓子的傷比他爹的重十倍。他身上光是明顯的撕裂傷就有十幾處,最大的那處在右肩到胸口,差點就傷到肺了。我仔細看過了,那是野豬的齒痕,這種傷口很容易流膿。」
「說白了,就是看命硬不硬。命硬,扛過這三五天,興許能活。命不硬……」
他沒說下去,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。
院子裡一片死寂。連劉三娘的哭聲都停了一瞬,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。
然後那哭聲又響了起來,比之前更尖,更厲,更撕心裂肺。
劉三娘撲在趙大河身上,嚎啕大哭。
那哭聲又尖又利,像刀子刮過臉皮,把在場所有人的耳膜都刺得生疼。
她哭得撕心裂肺,眼淚鼻涕糊了滿臉,可她一邊哭,一邊迅速地在腦子裡盤算一件事,這事,不能就這麼算了。
她的男人廢了。
她的兒子也傷了,還不知道能不能活。
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廢人,以後的日子怎麼過?她得找個人來擔這個責任。
誰來擔?誰最有本事擔?誰最該擔?
沈樵。
腦子裡這三個字一冒出來,劉三娘的眼淚就好像找到了靶子,哭得更有底氣了。
劉三娘忽然從地上爬了起來。
她像一陣風一樣穿過院子,直直地撲向站在院門口大槐樹下的沈樵。
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,只看到她漲紅的臉和充血的眼睛,像一頭受傷的母獸一樣張開十指,朝沈樵的臉上抓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