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樵側身避了一下,但還是被她抓住了胳膊。
劉三娘的指甲掐進他的皮肉里,死命地搖晃,聲音尖利得幾乎能刺破人的耳膜:「是你!都是你的錯!」
安禾臉色一變,立刻把安星往王嬸子懷裡一塞,衝過去攔她:
「劉三娘,你冷靜一點,這事跟沈樵有什麼關係。」
「怎麼沒關係!」
劉三娘猛地轉向安禾,眼裡全是血絲,嘴角掛著白沫。
「你男人要是不去青石嶺打獵,我男人和我兒子會去嗎?!他們就是跟著你男人才去的!」
「我當初去求沈樵收栓子當徒弟,他為什麼不收?他為什麼不收!他要是收了栓子,他學會了本事,他還會出這樣的事嗎?」
「他會自己一個人往山上跑嗎?他會摔斷腿嗎?我男人的腿會斷嗎?你說!你說啊!」
「你不收我兒子,你就是害了他!」
劉三娘的聲音越來越高,越來越尖,像是要把嗓子喊破。
「你就是嫉妒我兒子聰明,怕他學會了本事搶你的飯碗!所以你把他往外推!你見死不救!你狼心狗肺!你不是人!」
安禾被她這一通搶白噎了一下,她沒想到,有人竟然能夠這麼不要臉,但很快回過神來:
「劉三娘,你聽清楚。第一,你兒子拜師的事,我們拒絕過他,打獵大家也都知道,是很危險的事情,一不小心就沒命。」
「第二,上山是你自己要讓他們去的,沒有人逼你。是你看著我們掙了銀子眼紅了,所以逼著你的丈夫兒子上山,他們會變成這個樣子,是你害的。」
「第三,今天是沈樵帶人去山上找的人,也是沈樵把你男人從山上弄下來的。他應該也算是你們家的救命恩人吧。」
「不怪他怪誰?!」
劉三娘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,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,又尖又啞,像是破風箱在拉。
「他要是答應了,我男人和兒子也不會傷成這個樣子!」
這話說得實在不講道理,連旁邊的趙柱子都聽不下去了,皺眉道:
「三嬸,你這話就不對了。這次真的多虧了沈樵,要不是他的話,我們可能現在還找不到我叔和弟弟。」
「就是,要不是沈樵帶人上山,大河叔和栓子現在還在山上躺著呢,那才真是活不成了。」李石頭也跟著說。
但劉三娘根本聽不進去。
她的理智已經在看到丈夫和兒子傷情的那一刻徹底崩塌了。
她需要一個靶子,需要一個具體的、看得見摸得著的罪人,否則這種鋪天蓋地的痛苦就會把她自己吞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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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沈樵,恰恰是那個最方便的靶子。
這種邏輯經不起任何推敲,但劉三娘根本不在乎推敲。
「我不管!」
劉三娘的聲音尖得像刀子,她鬆開沈樵的胳膊,後退兩步,手指顫巍巍地指著沈樵的鼻子。
「沈樵你給我聽好了,你要是不負責,我就去里正那裡告你!去鎮上告你!你們家得賠!」
她伸出三根手指,在沈樵面前晃了晃,想了想,又把三根手指收回去,伸出了一個巴掌。
「三百兩!你賠我們家一百兩銀子!還有,從今天起,你沈樵得伺候我們家,照顧我男人和我兒子,一直到他們好起來為止!這是你欠我們家的!」
三百兩。
這個數字一出口,院子裡頓時炸開了鍋。
三百兩銀子是什麼概念?
在這個村子裡,一戶人家一年的嚼用也不過五六兩銀子,三百兩夠一個普通人家吃穿不愁地過一輩子了。
更何況還要「伺候他們家」,這意思就是讓沈樵當牛做馬,給趙家做長工,沒有期限,直到趙大河和趙栓子「好起來為止」。
可張大夫已經說了,趙大河的腿保不住了,趙栓子能不能活下來都是未知數,這兩個人怎麼可能「好起來」?
這不叫賠償,這叫把人往絕路上逼。
安禾的臉白了。
他站在沈樵身邊,一隻手緊緊攥著沈樵的袖子,指節發白。
他看著劉三娘那張哭得面目全非的臉,嘴唇哆嗦了幾下,然後他深吸一口氣,鬆開了沈樵的袖子,往前走了兩步。
他的眼眶紅了,但不是被嚇的。
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但沒有掉下來,就那麼盈盈地含著,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既脆弱又倔強。
他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劉三娘,你說這話,不覺得虧心嗎?」
安禾的聲音微微發顫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又輕又重。
「我們家沈樵,那麼早就上山了,連午飯晚飯都沒來得及吃。」
「他在山上找到大河叔,給他包紮,然後他又帶著狗去找栓子,冒著掉進坑裡的危險下去救人,身上被石頭劃了多少道口子,你看見了嗎?」
他抬起手,指著沈樵身上那些被荊棘和石頭劃出的傷口,那些在救人的過程中留下的、不屬於他自己的血污。
「他渾身上下都是傷,沒有一處是給自己喊疼的。他做這些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要你們家一兩銀子?」
安禾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哽咽,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壓了下去。他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,那隻手也在微微發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