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午後,暑氣像一層黏膩的薄膜,裹著江南這座名為「寧安」的小城。吾大鵝坐在社區服務中心靠窗的位置,額角沁出的細汗剛被紙巾拭去,又很快冒了出來。老舊的空調外機在窗外嗡嗡作響,吹進來的風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霉味,卻聊勝於無。
他今年二十八歲,在寧安街道辦做社會工作者已經五年了。這份工作,說好聽點是「為民服務」,說實在點,就是處理家長里短、雞毛蒜皮。調解鄰里糾紛、登記低保信息、組織老年活動、應對突發的社區矛盾……每天像個陀螺一樣轉,拿著不高不低的薪水,過著不好不壞的日子。
「吾哥,3棟的張阿姨又來鬧了,說樓上小王晚上彈吉他吵得她睡不著,揚言再不管就要砸他家門了。」剛入職不久的實習生小林抱著一摞文件,苦著臉跑過來,額前的劉海都被汗水打濕了。
吾大鵝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嘆了口氣。張阿姨是社區里出了名的「難纏戶」,獨居,脾氣躁,一點小事就能鬧翻天。而樓上的小王是個剛畢業的音樂生,晝伏夜出搞創作,確實容易起衝突。
「知道了,我去看看。」吾大鵝站起身,順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,喝了口涼透的茶水。茶水帶著點澀味,就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他不是沒有過夢想。大學時學的是歷史,尤其痴迷五代十國那段混亂又充滿變數的歷史。曾幻想過回到那個時代,憑著自己的歷史知識和現代人的思維,或許能闖出一番天地。但現實是,他連社區裡的鄰里矛盾都得小心翼翼地斡旋。
走到三樓張阿姨家門口,還沒敲門,就聽到裡面傳來中氣十足的抱怨聲。吾大鵝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襯衫領口,露出一個標準的、略帶無奈的微笑,敲了敲門。
「誰啊?」張阿姨的聲音透著警惕。
「張阿姨,我是小吾,街道辦的。聽說您有點事,過來看看。」
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,張阿姨叉著腰站在門口,臉上滿是怒氣:「小吾你可算來了!你聽聽,樓上那小崽子,大半夜不睡覺,叮叮咚咚彈吉他,我這心臟都快被他震出來了!你今天必須給我解決了!」
吾大鵝一邊安撫張阿姨的情緒,一邊側耳傾聽樓上的動靜。果然,隱約有斷斷續續的吉他聲傳來,算不上嘈雜,但在寂靜的午後,確實有些顯眼。
「張阿姨您消消氣,我這就上去跟小王溝通一下。年輕人搞創作不容易,但也得考慮鄰里感受不是?我讓他儘量控制時間和音量,您看行不?」吾大鵝放緩了語速,語氣誠懇。他知道對付張阿姨這種人,硬頂肯定不行,只能軟磨硬泡,兩邊安撫。
好不容易勸住了張阿姨,吾大鵝又馬不停蹄地上了四樓,敲開了小王的門。小王是個戴眼鏡的瘦高個,一臉疲憊,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。得知來意後,他也很無奈,解釋說自己白天要打零工,只有晚上才有時間創作。
吾大鵝沒有直接指責,而是跟他聊起了音樂,聊起了夢想,又話鋒一轉,說起了張阿姨的獨居處境和身體狀況。曉之以理,動之以情,最後小王終於鬆口,答應晚上十點後不再彈琴,並且儘量降低音量。
處理完這件事,回到辦公室時,已經快到下班時間了。吾大鵝癱坐在椅子上,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。他拿出手機,刷了刷朋友圈,看到大學同學要麼在大城市的寫字樓里意氣風發,要麼下海經商賺得盆滿缽滿,心裡難免有些失落。
「唉,什麼時候是個頭啊。」他喃喃自語,目光無意識地落在桌角一個不起眼的小物件上。
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銅符,形狀像是一隻抽象的飛鳥,表面布滿了細密的、從未見過的紋路,邊緣有些磨損,透著一股古舊的氣息。這是他上周在社區舊貨市場淘來的,攤主說這是從老家祖宅里翻出來的,不知道是什麼年代的東西,吾大鵝覺得樣子奇特,又便宜,就買了下來,隨手放在了桌上。
他拿起銅符,入手微涼,質感沉重,不像是現代工藝的產物。那些紋路像是某種文字,又像是某種圖案,盯著看久了,竟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。
「這玩意兒還挺特別。」吾大鵝用手指摩挲著銅符上的紋路,忽然,指尖傳來一陣刺痛,像是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。他低頭一看,原來是銅符邊緣的一個小缺口劃破了手指,一滴血珠正慢慢滲出來,滴落在了銅符表面。
奇異的事情發生了。
那滴鮮血落在銅符上,並沒有順著紋路流下,而是像被海綿吸收一樣,迅速滲入了銅符內部。緊接著,銅符表面的紋路忽然亮起了微弱的紅光,那些原本晦澀難懂的紋路仿佛活了過來,開始緩緩流動,發出低沉的嗡鳴。
吾大鵝嚇了一跳,下意識地想把銅符扔出去,但手指像是被黏住了一樣,根本甩不開。銅符的溫度迅速升高,紅光越來越亮,嗡鳴聲也越來越響,震得他耳膜發疼。
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,原本晴朗的天空被烏雲迅速籠罩,狂風驟起,吹得窗戶「哐哐」作響。辦公室里的燈光開始瘋狂閃爍,電流發出「滋滋」的怪響。
「這是……什麼情況?」吾大鵝的心臟狂跳起來,一股強烈的不安攫住了他。他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,身體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、旋轉,周圍的一切都在扭曲、變形。
老舊的空調外機發出一聲刺耳的爆鳴,徹底停了下來。燈光最後閃爍了一下,徹底熄滅。黑暗中,只有那枚銅符散發著妖異的紅光,將吾大鵝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想呼救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身體越來越輕,仿佛要飄起來,又像是被巨大的引力拖拽著,墜入一個無底的深淵。耳邊充斥著各種嘈雜的聲音,像是無數人在同時呼喊,又像是風聲、雷聲、水流聲交織在一起。
最後,在他徹底失去意識前,他仿佛看到銅符上那隻抽象的飛鳥活了過來,展開翅膀,發出一聲清越的啼鳴,帶著他衝破了時空的壁壘。
……
不知過了多久,吾大鵝在一陣劇烈的顛簸中醒來。
頭痛欲裂,渾身酸痛,像是被卡車碾過一樣。他費力地睜開眼睛,映入眼帘的卻不是社區服務中心熟悉的天花板,而是一片灰濛濛的天空,以及……晃動的、鋪著粗麻布的車頂?
「嘶……」他倒吸一口涼氣,掙扎著想坐起來,卻發現自己躺在一輛搖搖晃晃的木板車上,身下墊著些乾草,硌得人很不舒服。
周圍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泥土味、汗味,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味。
「醒了?」一個粗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吾大鵝轉頭看去,只見一個穿著破爛麻布短打的漢子坐在車轅上,皮膚黝黑,肌肉結實,臉上刻滿了風霜,正用一雙渾濁的眼睛看著他。
這打扮……怎麼看都不像是現代人。
吾大鵝的腦子「嗡」的一聲,一些碎片化的記憶湧上心頭——銅符、鮮血、紅光、扭曲的時空……
「我……這是在哪兒?」他的聲音乾澀沙啞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「還能在哪兒?官道上唄。」那漢子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黃牙,「小子,命夠硬啊,從那麼高的坡上摔下來,居然沒死,就是暈了兩天兩夜。要不是俺們當家的心善,早就把你扔路邊餵狼了。」
高坡?摔下來?吾大鵝一臉茫然,他不記得自己摔過高坡。他最後的記憶,明明是在社區服務中心的辦公室里。
「這……這是什麼地方?哪個省?哪個市?」他追問著,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。
那漢子像是看傻子一樣看了他一眼:「省?市?那是啥玩意兒?這裡是淮南路地界,往前再走兩天,就是壽州城了。」
淮南路?壽州城?
吾大鵝的心臟猛地一沉。這不是現代的地名!淮南路是北宋時期的行政區劃,但壽州……他猛地想起了自己痴迷的五代十國歷史。壽州在五代時期是軍事重鎮,多次爆發大戰!
難道……
一個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闖入他的腦海:他,吾大鵝,一個21世紀的社區社工辦事員,竟然穿越了?而且,很可能穿越到了那個兵荒馬亂的五代十國?
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,手機、錢包、鑰匙……全都不見了。再看向自己的衣服,還是那件社區服務中心的襯衫和西褲,只是此刻已經沾滿了泥土和血跡,破了好幾個洞。
「現在……是什麼年頭?」吾大鵝的聲音帶著顫音,幾乎是咬著牙問出這句話的。
那漢子趕著車,隨口答道:「這年頭?還能是啥年頭,後梁龍德二年唄。怎麼,小子,摔一跤把腦子摔糊塗了?連年號都不記得了?」
後梁龍德二年!
吾大鵝如遭雷擊,呆坐在乾草上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後梁龍德二年,公元922年。
這一年,是五代中的後梁末期。北方的李存勖已經建立後唐,與後梁隔河對峙,戰火連綿。南方則是十國並立,各自為政,相互攻伐。整個天下,正處於一個大分裂、大動盪、人命如草芥的時代。
他不是回到了自己幻想中可以建功立業的「機遇之地」,而是掉進了一個隨時可能掉腦袋的人間煉獄!
作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、只會處理家長里短的現代社工,在這樣的時代,能活多久?
恐懼像冰冷的毒蛇,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,讓他渾身發冷,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木板車繼續在坑坑窪窪的官道上顛簸前行,車輪碾過石子發出「咯吱咯吱」的聲響。道路兩旁是荒蕪的田野,偶爾能看到幾個面黃肌瘦、衣衫襤褸的農夫,用麻木的眼神看著他們經過。遠處的村莊,不少房屋都是斷壁殘垣,透著一股蕭瑟破敗的氣息。
這一切,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個時代的殘酷與艱難。
吾大鵝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慌沒用,怕也沒用。現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。
他在社區工作中處理過無數棘手的糾紛,最大的心得就是:越是混亂的局面,越要保持冷靜,越要找到破局的關鍵。
首先,要搞清楚狀況。救他的這群人是什麼身份?是普通的商旅,還是流民,甚至是……亂兵?從他們的穿著和這輛簡陋的木板車來看,不像是什麼大人物,但也不能掉以輕心。
其次,要隱藏自己的來歷。「穿越者」這個身份,在這個時代絕對是禁忌,一旦暴露,輕則被當成瘋子、妖孽,重則可能被活活燒死。他必須儘快適應這個時代的語言、習俗,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普通的、可能有點失憶的「本地人」。
再次,要找到生存的依靠。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時代,單打獨鬥太難了。這群人既然救了他,或許可以暫時依附他們,至少先混口飯吃,了解更多關於這個時代的信息。
吾大鵝睜開眼睛,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慌亂變成了冷靜和警惕。他打量著木板車上的其他人,除了趕車的漢子,還有四五個同樣穿著粗布衣服的男人,一個個都沉默寡言,臉上帶著警惕和疲憊。車後面裝著一些破舊的行囊和少量的糧食,看起來像是在遷徙。
「大哥,」吾大鵝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和而恭敬,「多謝你們救了我。我……我好像真的摔壞了腦子,好多事情都記不清了。不知道怎麼稱呼各位?」
趕車的漢子看了他一眼,瓮聲瓮氣地說:「俺叫王二柱。俺們是從亳州過來的,家鄉遭了兵災,沒辦法,只能往南逃,想去壽州碰碰運氣,聽說那裡暫時還算太平。」
兵災……逃荒……吾大鵝心中瞭然,這是亂世中最常見的景象。
「原來是王大哥,還有各位大哥,」吾大鵝拱了拱手,學著古裝劇里的樣子行了個禮,「我叫吾大鵝,至於家在哪裡,父母是誰,我現在都想不起來了……實在是慚愧。」他半真半假地說道,將「失憶」這個藉口用了起來。
「吾大鵝?這名字倒是稀奇。」王二柱嘀咕了一句,也沒多問。在這個年代,流離失所、家破人亡的人太多了,失憶也不是什麼稀罕事。
「王大哥,那咱們這是要去壽州城投靠親友嗎?」吾大鵝試探著問道。
王二柱搖了搖頭,嘆了口氣:「哪有什麼親友。就是聽說壽州守將劉仁瞻是個能人,把城池守得固若金湯,周圍的亂兵不敢輕易來犯。城裡還需要人手,或許能找個活計,混口飯吃。」
劉仁瞻?吾大鵝心中一動。他記得這個名字,在五代後期,劉仁瞻確實是南唐的名將,以堅守壽州聞名。不過後梁龍德二年,南唐還沒建立,現在的壽州應該還在後梁的控制之下。看來歷史的細節,和他記憶中還是有些出入,或者說,這個世界,似乎並不完全是他所熟知的那個五代十國。
他正思索著,忽然,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伴隨著人喊馬嘶,塵土飛揚。
王二柱和車上的其他人臉色驟變,原本就警惕的眼神變得更加驚恐。
「不好!是兵痞!」王二柱低罵一聲,猛地勒住了韁繩,木板車停了下來。他手忙腳亂地想把車趕到路邊的樹林裡躲起來,但已經來不及了。
只見一隊大約十幾個騎兵,穿著破爛的鎧甲,手持刀槍,氣勢洶洶地朝著他們這邊沖了過來。這些騎兵一個個面帶凶光,眼神貪婪,一看就不是什么正規軍,更像是打家劫舍的散兵游勇。
木板車上的幾個男人嚇得瑟瑟發抖,有的甚至想跳車逃跑。
王二柱咬了咬牙,從車底下摸出一根粗木棍,臉色蒼白卻強作鎮定地對其他人說:「別跑!跑了更麻煩!把東西藏好點,待會兒他們要什麼,儘量給他們,保命要緊!」
吾大鵝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。他雖然沒親眼見過古代的兵痞,但史書上對五代時期亂兵的記載可不少——燒殺搶掠,無惡不作。
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身上,除了這件破襯衫和西褲,一無所有。但他的目光,卻不經意間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。
那裡,不知何時,多了一個淡淡的印記,形狀正是那枚銅符上的飛鳥圖案,只是顏色很淺,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。而那枚銅符,卻早已不見蹤影。
這是……怎麼回事?
還沒等他想明白,那隊騎兵已經衝到了近前,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,騎著一匹瘦馬,用馬鞭指著王二柱等人,厲聲喝道:「都給老子站住!此路是我開,此樹是我栽,要想從此過,留下買路財!」
熟悉的強盜台詞,此刻聽來卻充滿了血腥的味道。
王二柱連忙放下木棍,陪著笑臉,躬身道:「軍爺,軍爺饒命!我們都是逃難的百姓,身上實在沒什麼值錢的東西,就這點口糧,還是好不容易攢下來的,求軍爺高抬貴手……」
「少廢話!」那壯漢不耐煩地揮了揮馬鞭,「老子不管你們是什麼人,搜!給我仔細搜!」
幾個騎兵立刻翻身下馬,如狼似虎地撲向木板車,開始翻箱倒櫃。破舊的行囊被撕開,少量的糧食被倒了出來,甚至有人開始撕扯車上男人的衣服,想看看有沒有藏著錢財。
哭喊聲、呵斥聲、東西被砸壞的聲音交織在一起。
吾大鵝緊緊地攥著拳頭,指甲幾乎嵌進肉里。他害怕,但更多的是一種屈辱和無力感。在絕對的暴力面前,他引以為傲的現代知識和調解技巧,顯得那麼蒼白可笑。
吾大鵝被他抓得一個趔趄,差點摔倒。他下意識地反抗:「你幹什麼!」
「嘿,這小子還敢犟嘴?」那騎兵獰笑一聲,手起刀落,就要用刀鞘砸向吾大鵝的腦袋。
吾大鵝嚇得閉上了眼睛,心想:完了,剛穿越過來就要交代在這裡了?
然而,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落下。
他只聽到「鐺」的一聲脆響,似乎有什麼東西撞到了一起。
緊接著,是那騎兵的一聲慘叫。
吾大鵝猛地睜開眼睛,只見那騎兵捂著自己的手腕,痛呼不止,他手中的刀鞘掉在了地上。而在吾大鵝的身前,不知何時,竟然出現了一道淡淡的、透明的屏障,像是水波一樣微微蕩漾著,剛才那騎兵的刀鞘,正是撞在了這道屏障上。
那道屏障,隱隱約約能看到上面流動著和銅符上相似的紋路!
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那隊騎兵,還有王二柱等人,都一臉驚愕地看著吾大鵝,仿佛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。
吾大鵝自己也懵了。這……這是怎麼回事?難道是那枚銅符的作用?
那為首的壯漢騎兵也是一愣,隨即臉色變得更加猙獰:「妖術!這小子會妖術!」
他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和凶光:「抓住他!這種會妖術的,要麼獻給將軍領賞,要麼就直接宰了,免得留著害人!」
幾個騎兵反應過來,紛紛拔出刀,朝著吾大鵝圍了過來。
吾大鵝看著那明晃晃的刀鋒,心臟狂跳。他不知道那道屏障還能不能生效,也不知道該怎麼控制它。
情急之下,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:不能被抓住!
也許是求生的本能激發了某種潛能,也許是那銅符的印記感受到了他的危機。他手腕上的飛鳥印記忽然微微發熱,那道透明的屏障再次浮現,並且比剛才更加清晰。
「砰!」一個騎兵的刀砍在屏障上,被彈了回去,震得他虎口發麻。
「這妖術有點邪門!」那騎兵驚叫道。
但這並沒能阻止他們,反而激起了他們的凶性。更多的刀砍向屏障,發出「叮叮噹噹」的響聲。屏障上的紋路閃爍不定,似乎有些支撐不住了。
吾大鵝能感覺到,那股維持屏障的力量正在快速流失,手腕上的熱度也在消退。
「怎麼辦?怎麼辦?」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異變再生!
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更加密集的馬蹄聲,而且聽起來人數不少,還夾雜著整齊的呼喝聲。
「是……是正規軍的旗號!」一個騎兵眼尖,看到了遠處飄揚的旗幟,臉色大變。
為首的壯漢騎兵也吃了一驚,他最怕的就是遇到正規軍。這些散兵游勇,欺負老百姓還行,遇到真格的軍隊,只有挨揍的份。
「晦氣!撤!」他當機立斷,也顧不上吾大鵝這個「會妖術」的了,招呼了手下一聲,翻身上馬,倉皇逃竄而去。
轉眼間,那隊散兵就跑得沒影了。
木板車上的眾人這才如釋重負,癱坐在地上,大口喘著氣,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吾大鵝也鬆了口氣,腿一軟,差點坐倒在地。那道透明的屏障已經消失了,手腕上的印記也恢復了之前的黯淡。
剛才發生的一切,像一場夢一樣。
但他知道,那不是夢。這枚神秘的銅符,不僅把他帶到了這個亂世,似乎還賦予了他某種特殊的能力。
這,或許就是他在這個時代活下去的依仗?
遠處,那隊正規軍越來越近。吾大鵝眯起眼睛,看向那些士兵的鎧甲和旗幟。
旗幟上,繡著一個大大的「梁」字。
果然是後梁的軍隊。
王二柱也看到了,他臉色複雜地說道:「是梁軍……希望他們是路過的,別來找麻煩。」
很快,那隊梁軍就來到了近前。大約有五十多人,裝備比剛才的散兵游勇精良得多,隊列也還算整齊,看起來像是一支巡邏隊。
為首的是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將領,三十多歲,面容剛毅,眼神銳利,穿著一身還算完好的鎧甲,腰間挎著一把長劍。
他勒住馬,目光掃過狼狽的木板車和吾大鵝等人,最後,他的視線停留在了吾大鵝身上,眉頭微微皺起。
顯然,吾大鵝身上那件款式奇特的破襯衫,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「你們是什麼人?在這裡做什麼?」那將領開口問道,聲音洪亮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王二柱連忙上前,又是一番解釋,說他們是逃難的百姓,剛才遇到了散兵搶劫。
那將領聽完,眼神沒有絲毫波動,似乎對這種事情早已司空見慣。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吾大鵝身上,冷冷地問道:「你呢?穿的是什麼衣服?為何如此古怪?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吾大鵝身上,氣氛再次變得緊張起來。
吾大鵝知道,自己必須拿出一個合理的解釋,否則,很可能會被當成奸細或者妖人處理。
他的大腦飛速運轉,結合自己的名字和目前的處境,一個念頭瞬間閃過。
他深吸一口氣,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和茫然,對著那將領躬身一禮,用儘量標準的古代禮儀說道:「回將軍,小人吾大鵝,乃是一介山野村夫,家鄉遭了兵災,親人盡亡,一路逃難至此。身上這件衣服,是祖傳的手藝做的,樣式古怪,讓將軍見笑了。小人腦子也受了傷,許多事情都記不清了,若有冒犯之處,還請將軍恕罪。」
他這番話,半真半假,既解釋了自己的來歷(失憶的逃難者),又解釋了衣服的古怪(祖傳手藝),同時態度謙卑,降低了對方的警惕。
這是他作為社工,多年來練就的察言觀色和應急反應能力。在面對衝突和質疑時,首先要做的就是降低對方的敵意。
那將領盯著吾大鵝看了片刻,銳利的目光仿佛要將他看穿。吾大鵝強裝鎮定,眼神保持著茫然和惶恐,不敢與他對視太久,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一個普通難民的畏懼。
片刻後,那將領似乎沒有看出什麼破綻,他冷哼了一聲,收回了目光,對旁邊的一個士兵說道:「查一下,看看有沒有可疑之處。」
幾個士兵立刻上前,對木板車和所有人都進行了簡單的搜查,但並沒有找到什麼特別的東西。吾大鵝身上除了那件破襯衫,一無所有,自然也搜不出什麼。
「將軍,沒什麼異常。」士兵回報。
那將領點了點頭,再次看向王二柱:「你們要去壽州?」
「是,是,聽說壽州城太平。」王二柱連忙點頭。
「壽州最近也不太平,北面的唐軍一直在襲擾。」那將領淡淡地說了一句,「不過劉將軍鎮守,倒也無憂。你們去吧,路上小心。」
說完,他不再理會吾大鵝等人,調轉馬頭,喝道:「繼續巡邏!」
五十多名梁軍士兵立刻跟上,很快就離開了。
直到梁軍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,吾大鵝才再次鬆了口氣,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。
剛才那將領的眼神,太嚇人了。那是一種常年在生死邊緣磨礪出來的眼神,充滿了警惕和殺伐果斷。
王二柱等人也紛紛鬆了口氣,看向吾大鵝的眼神卻變得有些複雜,帶著好奇、畏懼,還有一絲疏遠。
剛才吾大鵝身上出現的「妖術」,他們都看到了。雖然救了大家,但在這個時代,「妖術」是個極其敏感的詞,既可能帶來敬畏,也可能帶來災禍。
吾大鵝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們態度的變化,心中暗道一聲不好。他知道,自己必須想辦法消除他們的顧慮,否則,很可能會被他們拋棄。
他正想開口說些什麼,王二柱卻已經重新拿起了韁繩,鞭子一揮,趕著木板車繼續向前。
「王大哥……」吾大鵝試探著叫了一聲。
王二柱沒有回頭,只是悶悶地說道:「趕緊走吧,天黑前得找個地方落腳。」
氣氛變得有些沉悶,車上的其他人也都低著頭,沒人說話。
吾大鵝沉默地坐在乾草上,看著道路兩旁飛逝的景物,心中思緒萬千。
他知道,自己的五代求生之路,才剛剛開始。而這第一步,就充滿了驚險和危機。
那枚神秘的銅符,到底是什麼來歷?它賦予自己的能力,還能再次使用嗎?這個看似熟悉又似乎有所不同的五代十國,還隱藏著多少未知的秘密?
他看了看手腕上那淡淡的飛鳥印記,又看了看遠方籠罩在暮色中的地平線。
無論如何,活下去。
不僅要活下去,還要活得更好。
他吾大鵝,不能只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在這個混亂的時代,他要用自己的智慧和那一點點未知的力量,為自己搏出一條生路,甚至……抓住那渺茫的機遇,活出一個不一樣的人生。
郡王之位?現在想起來,似乎是天方夜譚。
但吾大鵝的心裡,卻悄然埋下了一顆種子。
在社區工作中,他調解過無數看似無解的矛盾,處理過無數錯綜複雜的事務。他最擅長的,就是在混亂中找到秩序,在困境中找到突破口,在各方勢力之間周旋,最終達成自己的目的。
或許,這份在現代社會看似平凡的技能,在這個爾虞我詐、弱肉強食的五代亂世,反而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場?
木板車繼續在暮色中前行,朝著未知的壽州城,也朝著吾大鵝那充滿變數的未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