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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壽州風雲起

2026-09-20 23:02:43 作者: 緣曉藝

  木板車在沉默中顛簸了近一個時辰,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,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若有似無的蕭瑟。吾大鵝看著王二柱緊繃的側臉,知道剛才那番「妖術」的景象,像一根刺扎在了這些樸實的逃難者心裡。

  在這個信奉鬼神、敬畏天命的時代,未知的力量往往意味著恐懼。他必須想辦法化解這份隔閡,否則別說依附他們生存,恐怕今晚就得被丟在荒郊野外。

  「王大哥,」吾大鵝斟酌著開口,聲音放得很輕,「剛才……讓各位見笑了。」

  王二柱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,沒有回頭,只悶悶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
  吾大鵝嘆了口氣,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苦澀:「不瞞王大哥,我這腦子糊塗了以後,好多事都記不清,但偶爾會冒出些奇怪的念頭,身上也會有股說不清的力氣。就像剛才,我只想著別被砍死,那……那東西就自己冒出來了。我自己也嚇了一跳。」

  他刻意弱化了「妖術」的概念,將其描述成一種失控的、連自己都不理解的「力氣」,同時強調了自己的恐懼,試圖拉近與王二柱等人的距離。

  車後排一個一直沉默的老者,也就是王二柱的叔公王老漢,這時緩緩開口了:「小吾啊,你也別多想。亂世之中,能保住命就是天大的福氣。剛才若不是你那『力氣』,說不定咱們真要被那些兵痞害了。」

  王老漢的聲音蒼老沙啞,卻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通透。他顯然比王二柱看得更開——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世道,一點「怪力」總比手無縛雞之力要好。

  王二柱聽到叔公的話,臉色稍緩,瓮聲瓮氣地說:「叔公說得是。只是……這世道,太扎眼了不是好事。」

  這句話算是點醒了吾大鵝。他立刻點頭:「王大哥說得是,我明白。以後不到萬不得已,絕不會……絕不會再讓那『力氣』出來。給大家添麻煩了。」

  他態度誠懇,又主動示弱,王二柱等人臉上的戒備之色終於淡了些。

  氣氛緩和下來,吾大鵝趁機拋出更多問題,旁敲側擊地打探這個時代的細節。他裝作失憶的樣子,詢問著關於後梁、關於唐軍、關於壽州的種種。

  王二柱雖然話不多,但對眼下的局勢卻不算陌生。他告訴吾大鵝,後梁和後唐在黃河兩岸打了快十年了,去年唐軍還占了梁軍的魏州,今年開春後梁軍幾次想奪回來都沒成功,反而損兵折將。如今雙方在楊劉、德勝一帶對峙,打得天昏地暗。

  「咱們亳州就是因為靠近前線,去年冬天被唐軍的游騎洗劫了一番,村子燒了大半,糧食也被搶光了,才不得不逃難。」王二柱說起往事,語氣里滿是無奈,「聽說壽州守將劉仁瞻厲害得很,唐軍幾次想打壽州的主意,都被他打回去了。而且劉將軍管兵嚴,不像別的地方,當兵的比土匪還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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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吾大鵝默默聽著,心中卻掀起了波瀾。他記得史書中,劉仁瞻是南唐名將,以堅守壽州聞名於後世,最終卻是在與後周的對抗中城破身死,堪稱一代忠烈。但按照時間線,此時南唐尚未建立,劉仁瞻怎麼會出現在後梁的壽州?

  難道這個世界的歷史,和他記憶中的五代十國,存在著某種偏差?還是說,銅符不僅帶他穿越了時空,還將他送到了一個相似卻又不同的「平行世界」?

  這個發現讓他既緊張又興奮。緊張的是,他原本依仗的歷史知識可能不再完全可靠;興奮的是,一個未知的世界,意味著更多的變數和機遇。

  「那劉將軍……是後梁的大將?」吾大鵝試探著問。

  王二柱搖了搖頭:「不好說。聽說劉將軍是本地人,當年壽州被亂兵圍困,是他召集鄉勇守住了城池,後來朝廷才給了他官職。但他好像不怎麼摻和梁唐之間的大戰,就守著壽州這一畝三分地,誰來犯就打誰。」

  「這麼說,壽州算是個中立之地?」

  「差不多吧。只要不打壽州的主意,他就不管。所以咱們才想來這兒碰碰運氣。」王老漢接過話頭,咳嗽了兩聲,「但也別抱太大希望。這年頭,哪有真正太平的地方?城裡糧食也緊,想找個活計不容易。」

  吾大鵝點點頭,心中瞭然。亂世中的「太平」,從來都是相對的。能有一個暫時不用擔心被亂兵屠戮的地方,已經算是奢侈了。

  天色漸漸暗了下來,遠處隱約出現了連綿的城牆輪廓,在暮色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。城頭上燃起了火把,火光搖曳,映照著垛口上隱約的人影。

  「那就是壽州城了。」王二柱指著前方,語氣裡帶著一絲期待,也帶著一絲忐忑。


  越靠近城池,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,大多和他們一樣,是衣衫襤褸的逃難者,臉上帶著疲憊和惶恐。也有少數行色匆匆的商隊,護衛森嚴,與難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
  快到城門口時,隊伍排起了長隊。守城的士兵穿著統一的鎧甲,手持長矛,眼神警惕地打量著每一個進城的人。城門兩側,還貼著幾張泛黃的告示,上面用毛筆字寫著些什麼,吾大鵝眯著眼看了看,勉強認出是關於盤查奸細和徵集糧草的內容。

  「都給老子排好隊!一個個來!」一個滿臉絡腮鬍的隊正模樣的士兵,拿著鞭子來回走動,呵斥著試圖插隊的人。

  輪到王二柱他們時,那隊正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,目光在吾大鵝那件破舊卻款式奇特的襯衫上停頓了一下,皺起了眉頭:「你們是幹什麼的?」

  「回軍爺,俺們是逃難的,想進城裡找個活計,混口飯吃。」王二柱連忙上前,陪著笑臉,從懷裡掏出幾個皺巴巴的銅板,偷偷塞了過去,「一點小意思,軍爺買碗茶喝。」

  那隊正掂了掂銅板,臉色稍緩,但還是板著臉說:「城裡現在查得嚴,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。有戶籍嗎?」

  王二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:「軍爺,俺們家鄉遭了兵災,戶籍早就沒了……」

  「沒戶籍?」隊正眼睛一瞪,「那你們就是黑戶!按規矩,黑戶不准進城!」

  「軍爺行行好,俺們真是良民,就是想找條活路啊!」王二柱急了,聲音都帶上了哭腔,「家裡還有老人孩子……」

  「少廢話!」隊正不耐煩地揮了揮鞭子,「要麼拿出戶籍,要麼滾蛋!別在這兒耽誤時間!」

  後面排隊的人也開始催促,一時間抱怨聲、呵斥聲混雜在一起。吾大鵝看著王二柱焦急的樣子,還有車上其他人絕望的眼神,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。

  他上前一步,對著那隊正拱了拱手,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沉穩而恭敬:「軍爺息怒。我等雖然沒有戶籍,但都是安分守己的百姓。如今家鄉淪陷,實在是走投無路才來投奔壽州。聽說劉將軍仁厚,體恤民情,想必不會見死不救吧?」

  他特意提到了劉仁瞻,這是一種試探,也是一種策略。在不清楚對方底細的情況下,抬出上級官員,往往能起到一定的震懾作用。

  果然,那隊正聽到「劉將軍」三個字,臉色微變,但還是嘴硬道:「劉將軍的規矩,就是沒有戶籍不准進城!你算什麼東西,也敢提劉將軍?」

  吾大鵝沒有退縮,繼續說道:「軍爺此言差矣。我等雖然卑微,但也是一條性命。如今城外兵荒馬亂,野獸橫行,若不讓進城,恐怕只有死路一條。軍爺守城,是為了保護百姓,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我們死在城外嗎?」

  他的話不卑不亢,既點明了城外的危險,又捧了對方一句,將對方擺在了「保護者」的位置上。這是他做社工時常用的技巧,先肯定對方,再提出自己的訴求。

  那隊正被他說得一愣,似乎沒想到這個穿著古怪的年輕人能說出這番話。他上下打量了吾大鵝幾眼,又看了看車上確實有老人,眼神閃爍了一下。

  吾大鵝見狀,趁熱打鐵道:「軍爺,我等進城後,絕不給軍爺添麻煩,只求找個角落安身,能幹活換口飯吃就行。若是軍爺不信,我等願意接受盤查,甚至可以在城門附近幫忙做點雜活,以表誠意。」

  他給出了具體的解決方案,降低了對方的戒心,也給了對方一個台階下。

  那隊正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權衡利弊。旁邊一個年輕的士兵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,大概是說最近逃難的人多,真把他們逼急了也容易生亂,不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進去,只要他們安分守己就行。

  隊正想了想,終於哼了一聲:「算你們運氣好!進去可以,但必須接受登記,而且不准在城裡惹事!要是犯了規矩,老子打斷你們的腿!」

  「多謝軍爺!多謝軍爺!」王二柱等人喜出望外,連忙道謝。

  那隊正讓人簡單登記了他們的名字和來歷,又搜查了一遍車上的東西,確認沒有可疑物品後,才揮揮手放行。

  穿過高大厚重的城門洞,一股與城外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。雖然依舊能感受到亂世的緊張,但街道兩旁的房屋相對完好,偶爾能看到店鋪開著門,路上的行人也多了些生氣,不像城外那般死氣沉沉。

  守城的士兵在城門內巡邏,鎧甲的反光在火把的照耀下閃爍不定,透著一股肅殺之氣。

  「總算進來了。」王二柱長舒了一口氣,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,「小吾,剛才多虧了你。」


  其他幾人也紛紛向吾大鵝道謝,眼神里的疏離和戒備消失了,多了幾分感激和接納。

  吾大鵝笑了笑:「都是運氣好,軍爺仁慈。咱們還是先找個地方落腳吧。」

  王二柱點點頭:「嗯,我聽說城東南角那邊有個廢棄的城隍廟,很多逃難的人都在那兒落腳,咱們去看看。」

  木板車在狹窄的街道上緩緩前行。吾大鵝坐在車上,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。

  街道是青石板鋪成的,有些地方坑坑窪窪。兩旁的房屋大多是磚木結構,高高低低,錯落有致。偶爾能看到一些掛著幌子的店鋪,有賣吃食的,有賣雜貨的,還有幾家鐵匠鋪,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。

  路上的行人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,有穿著綾羅綢緞、騎著馬的富人,也有和他們一樣衣衫襤褸的窮人,還有穿著鎧甲、腰佩刀劍的士兵,神態倨傲地走過。

  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,有食物的香氣,有牲畜的糞便味,還有淡淡的煙火氣。這一切都充滿了古樸而真實的質感,提醒著吾大鵝,他真的來到了一個千年前的世界。

  他注意到,街上的人大多面帶憂色,行色匆匆,很少有歡聲笑語。偶爾聽到幾聲孩童的哭鬧,也會被大人趕緊捂住嘴。顯然,戰爭的陰影,依然籠罩在這座城池之上。

  走了大約半個時辰,他們來到了城東南角。這裡明顯比其他地方破敗,房屋大多低矮破舊,街道也更狹窄。遠遠就看到一座荒廢的廟宇,廟門早已不見了蹤影,只剩下兩根斑駁的石柱,廟頂上的瓦片也殘缺不全,露出了裡面的椽子。

  廟門口和院子裡,已經擠滿了逃難的人,男女老少,拖家帶口,用破布和茅草搭著簡陋的棚子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聞的氣味。

  「看來只能在這兒擠擠了。」王二柱皺了皺眉,顯然對這裡的環境不太滿意,但也沒有更好的選擇。

  他們將木板車停在院子角落裡,王二柱和幾個年輕人開始清理出一塊稍微乾淨點的地方,王老漢則拿出帶來的少量乾糧,分給大家。

  吾大鵝分到了一小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麥餅,還有一碗渾濁的水。他用力咬了一口麥餅,差點硌掉牙,粗糙的粉末剌得喉嚨生疼。但他知道,這在現在已經算是不錯的食物了。

  他一邊艱難地啃著麥餅,一邊觀察著周圍的環境。城隍廟雖然破敗,但還算寬敞,至少能遮風擋雨。在這裡落腳的難民,大多面黃肌瘦,眼神麻木,但也有少數人警惕地打量著新來的吾大鵝一行人。

  吾大鵝注意到,人群中隱隱分成了幾個小團體,大多是同鄉或者沾親帶故的,彼此之間保持著距離,帶著一種本能的戒備。

  這就是亂世的生存法則,抱團取暖,同時提防著外人。

  「接下來怎麼辦?」一個名叫李三的年輕人問道,他是王二柱的同村,家裡人都在兵災中沒了,只剩下他一個。

  王二柱嘆了口氣:「明天我和你去街上看看,能不能找個活干,搬磚、扛貨都行,先掙點糧食再說。」

  吾大鵝想了想,說道:「王大哥,我也跟你們一起去吧。我雖然沒什麼力氣,但多少能幫點忙。」

  他知道,坐吃山空肯定不行,必須儘快找到謀生的手段。而且,他也想趁機多了解一下壽州城的情況。

  王二柱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:「也好,多個人多個照應。」

  夜幕漸漸降臨,城隍廟內外點起了零星的火把和油燈,昏黃的光芒在黑暗中搖曳。難民們大多蜷縮在自己的棚子裡,低聲交談著,或者沉默地發呆。偶爾能聽到幾聲咳嗽和囈語。

  吾大鵝靠在冰冷的牆壁上,毫無睡意。白天的經歷像電影一樣在腦海中回放——穿越的離奇,兵痞的兇殘,梁軍的盤問,城門的刁難,還有那神秘銅符帶來的詭異力量……

  他抬起手腕,借著微弱的火光,仔細看著那個淡淡的飛鳥印記。印記很淡,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,也感受不到任何異樣。但他知道,這枚印記,很可能是他在這個世界最大的依仗。

  只是,這力量到底是什麼?該如何掌控?會不會有什麼副作用?

  無數的疑問在他心中盤旋。

  他又想到了劉仁瞻。這個在史書中以忠勇著稱的將領,在這個世界似乎有著不同的身份和處境。如果壽州真的如王二柱所說,是亂世中的一方淨土,那麼劉仁瞻無疑是這裡的核心人物。

  想要在壽州立足,甚至活得更好,恐怕繞不開這位守將。

  「劉仁瞻……」吾大鵝喃喃自語,眼中閃過一絲思索的光芒。


  作為一名社工,他擅長的不是舞刀弄槍,而是與人打交道,是洞察人心,是在複雜的人際關係中找到平衡點。或許,這才是他在這個時代應該走的路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他忽然感覺到手腕上的飛鳥印記微微發熱,一股極其微弱的暖流順著手臂蔓延開來。他心中一動,下意識地看向城隍廟的大殿方向。

  大殿深處,一片漆黑,什麼也看不見。但吾大鵝卻隱隱感覺到,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,在吸引著他的注意力。

  是錯覺嗎?還是銅符的印記在提醒他什麼?

  他猶豫了一下,最終還是按捺住了好奇心。現在天色已晚,身處陌生的環境,不宜輕舉妄動。

  他閉上眼睛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開始梳理接下來的計劃:

  第一步,先在城隍廟安定下來,找到穩定的食物來源,解決生存問題。

  第二步,利用外出幹活的機會,深入了解壽州城的情況,包括風土人情、各方勢力、民生疾苦等等。

  第三步,想辦法接近劉仁瞻的勢力範圍,觀察這位守將的為人和行事風格,尋找能引起他注意的機會。

  第四步,也是最重要的一步,搞清楚銅符的秘密和自己身上這股力量的來源,嘗試掌控它,讓它成為自己的助力,而不是隱患。

  這每一步都充滿了未知和危險,但吾大鵝的心中卻沒有退縮,反而燃起了一股久違的鬥志。

  在現代社會,他過著按部就班、一眼能望到頭的生活,心中的那點歷史豪情只能深埋心底。而現在,他置身於一個混亂卻又充滿機遇的時代,雖然危機四伏,卻也意味著無限可能。

  他吾大鵝,不想只做一個苟活於世的難民。他要活下去,而且要活得像個人樣。郡王之位雖然遙遠,但不妨礙他以此為目標,一步步往上爬。

  夜色漸深,城隍廟內的喧囂漸漸平息,只剩下風吹過破廟屋頂的嗚咽聲,還有遠處傳來的更夫打更的聲音。

  「咚——咚——」

  兩聲沉悶的更響,在寂靜的夜色中傳出很遠。

  吾大鵝睜開眼睛,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。

  新的一天,即將開始。而他的五代之路,也才剛剛邁出第二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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