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,城隍廟就已經熱鬧起來。逃難的人們紛紛起身,或是整理簡陋的鋪蓋,或是拿著破碗去附近的水井打水,或是三五成群地商量著今天去哪裡找活計。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和淡淡的炊煙——那是少數幾戶還有點餘糧的人家,在角落用三塊石頭支起破鍋,煮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。
吾大鵝一夜沒怎麼睡好,硬邦邦的地面硌得他渾身酸痛,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咳嗽聲、囈語聲和孩子的哭鬧聲。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坐起身來,看到王二柱和李三已經在收拾東西,準備去街上找活干。
「醒了?」王二柱看到他,遞過來一個昨天剩下的、更加干硬的麥餅,「趕緊吃點,待會兒跟我們一起去西市那邊看看,聽說那裡有幾家糧鋪在招人扛糧食。」
吾大鵝接過麥餅,咬了一口,感覺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。他點點頭,拿出自己那個從社區服務中心帶過來的、已經有些變形的不鏽鋼保溫杯——這是他身上唯一還能稱得上「現代」的東西,昨天進城時沒被搜走,大概是士兵們覺得這玩意兒看著古怪卻不值錢。他走到水井邊,接了半杯渾濁的水,就著水勉強把麥餅咽了下去。
冰涼的水滑過喉嚨,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。他打量著周圍的環境,城隍廟的大殿早已破敗不堪,泥塑的城隍爺神像缺了半邊臉,露出裡面的稻草和泥土,但那雙空洞的眼睛依然像是在俯視著這些掙扎求生的人們。大殿兩側的偏殿更是只剩下斷壁殘垣,成了孩子們捉迷藏的地方。
「走吧。」王二柱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三人隨著人流走出城隍廟,沿著狹窄的街道向西市走去。清晨的壽州城,褪去了夜晚的沉寂,多了幾分生氣。沿街的店鋪陸續打開門板,雜貨鋪的老闆在卸門板,早點攤的夥計在生爐子,油餅的香氣飄出老遠,引得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駐足觀望,咽著口水。
街上的士兵比昨天更多了些,三三兩兩地巡邏著,腰間的刀鞘碰撞著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他們的眼神警惕地掃過每一個行人,偶爾會攔住幾個看起來可疑的人盤問幾句。
「小心點,別亂看,也別亂說話。」王二柱低聲提醒道,「劉將軍的兵規矩多,惹惱了他們沒好果子吃。」
吾大鵝點點頭,收斂了目光,只是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周圍。他注意到,壽州城的街道雖然不算寬闊,但打掃得還算乾淨,路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用石頭砌成的垃圾坑,這在戰亂頻繁的五代時期,算是相當難得的景象。這讓他對那位尚未謀面的劉仁瞻將軍,又多了幾分好奇。
西市是壽州城的主要商業區之一,雖然比不上長安、洛陽的繁華,但也算得上熱鬧。各種店鋪鱗次櫛比,有綢緞鋪、瓷器鋪、鐵匠鋪、藥鋪等等,只是大多門庭冷落,店主們無精打采地坐在門口,看著街上稀疏的行人。
王二柱說的那幾家糧鋪,果然在招人。但一看就知道活計不好干——需要把從船上卸下來的糧食,扛到倉庫里,一袋糧食少說也有百十來斤,純粹是賣力氣的活。
「軍爺,我們來應徵。」王二柱走到一個正在登記的糧鋪夥計面前,恭敬地說道。
那夥計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,看到王二柱和李三都是身強力壯的漢子,點了點頭,但看到吾大鵝時,皺起了眉頭:「這小子細皮嫩肉的,能行嗎?別到時候扛不動,砸了我們的糧食。」
吾大鵝確實比不上王二柱他們常年勞作的身板,加上穿越過來這幾天吃不好睡不好,顯得有些瘦弱。
「他……他能行!」王二柱連忙說道,「他就是看著瘦,力氣還是有的,實在不行,讓他干點輕活也行啊,給口飯吃就行。」
那夥計不耐煩地揮揮手:「我們這兒不要閒人!要麼扛糧,要麼走人!」
吾大鵝知道,這種時候爭辯沒用。他深吸一口氣,走到一袋糧食麵前,蹲下身子,試著用肩膀扛起。糧食袋沉重的分量壓得他一個趔趄,肩膀傳來一陣劇痛,差點把糧食扔在地上。
「哼,我說什麼來著。」那夥計嗤笑一聲。
吾大鵝咬了咬牙,用盡全身力氣穩住身形,一步一步地朝著倉庫的方向挪去。短短几十步的距離,他走得異常艱難,汗水瞬間濕透了後背的破襯衫,肩膀像是要被壓斷一樣。
王二柱和李三見狀,也趕緊扛起糧食跟了上來,低聲勸道:「小吾,不行就別硬撐了。」
吾大鵝搖了搖頭,沒有說話,只是悶著頭往前走。他知道,這不僅是為了一口飯吃,更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累贅。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時代,沒有價值的人,是很難生存下去的。
好不容易把糧食扛到倉庫,吾大鵝放下糧食袋,累得差點癱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肩膀火辣辣地疼。
那夥計看他真的扛了過來,有些意外,但還是板著臉說:「算你一個吧。中午管一頓飯,晚上給兩升糙米,干不干?」
「干!」吾大鵝毫不猶豫地答應了。兩升糙米雖然不多,但足夠他和王二柱他們勉強餬口了。
接下來的一整天,吾大鵝都在咬牙堅持。他的速度遠比不上王二柱和李三,甚至比不上其他幾個一起幹活的苦力,但他沒有偷懶,歇口氣就繼續干。肩膀被磨破了皮,滲出血跡,和粗糙的糧食袋粘在一起,一動就鑽心地疼,但他硬是沒哼一聲。
中午吃飯的時候,糧鋪給每人端來一大碗糙米飯,還有一碗寡淡無味的野菜湯。吾大鵝餓壞了,狼吞虎咽地吃著,感覺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美味的飯菜。
「小吾,你這又是何苦呢。」王二柱看著他滲血的肩膀,有些心疼,「不行下午就別幹了,我和李三多扛幾袋,也能多換點糧食。」
「沒事。」吾大鵝擦了擦嘴,笑了笑,「多個人多份力嘛。再說,這點疼算什麼,以前在社區搬桌椅板凳,比這累多了。」他半真半假地說道,刻意隱瞞了肩膀的傷勢。
下午幹活的時候,吾大鵝感覺自己的力氣似乎比上午大了一些,肩膀的疼痛也減輕了不少。他下意識地看了看手腕上的飛鳥印記,印記依然很淡,但他隱約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暖流在身體裡流動,似乎在修復著他的疲勞和傷痛。
是銅符的力量嗎?吾大鵝心中一動。如果這股力量不僅能防禦,還能增強體力、加速恢復,那可就太有用了。
傍晚收工的時候,那夥計給了他們六升糙米,分毫不差。吾大鵝拿著屬於自己的兩升糙米,雖然累得像條狗,但心裡卻有種踏實的感覺。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,靠自己的努力掙來的第一份「報酬」。
回到城隍廟,王老漢和其他人看到他們帶回了糧食,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。王老漢立刻生火,把糙米煮成稀粥。雖然依舊清淡,但至少能填飽肚子了。
吾大鵝喝著熱乎乎的稀粥,感覺渾身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。他靠在牆上,看著其他人滿足地喝著粥,心中卻在思考著更長遠的問題。
扛糧食這種活,不是長久之計。一來太累,他的身體未必能一直承受;二來不穩定,糧鋪未必天天都有活干;三來沒什麼前途,永遠只能在底層掙扎。
他必須找到一個更穩定、更有發展空間的生計。
接下來的幾天,吾大鵝一邊跟著王二柱他們在西市找活干,扛糧食、卸貨物、搬運磚石,什麼髒活累活都干,一邊留意著壽州城的商機和需求。
他發現,壽州城雖然相對安穩,但物資依然匱乏,尤其是一些日用品,價格昂貴,而且質量粗糙。比如,城裡賣的油燈,大多是用陶土做的,光線昏暗,還容易漏油;賣的肥皂(當時叫「胰子」),大多是用動物油脂和草木灰做的,味道難聞,去污能力也差。
這些都是他可以利用的機會。製作簡易的玻璃油燈,或者改良肥皂的製作方法,以他現代人的知識,並不是什麼難事。但問題是,他沒有啟動資金,也沒有場地,更沒有門路去銷售。
而且,貿然拿出這些「新奇玩意兒」,很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,甚至被當成「妖人」,風險太大。
他還發現,城隍廟的難民越來越多,秩序也越來越混亂。爭搶地盤、偷雞摸狗的事情時有發生,衛生條件也越來越差,已經有人開始拉肚子、發燒。
這讓吾大鵝隱隱有些擔心。如果爆發瘟疫,別說找生計了,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個問題。
這天晚上,吾大鵝正在喝粥,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爭吵聲,夾雜著打罵聲。他走過去一看,原來是兩個難民因為爭搶一個破麻袋打了起來,周圍圍了一群人,有人看熱鬧,有人勸架,但沒人能真正阻止他們。
「住手!」吾大鵝大喝一聲,擠了進去。
那兩個打架的難民愣了一下,看到是吾大鵝,其中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不屑地哼了一聲:「哪來的小子,敢管老子的事?」
吾大鵝沒有退縮,直視著他的眼睛,沉聲道:「不過是一個破麻袋,犯得著拼命嗎?現在大家都是落難之人,理應互相幫襯,怎麼還能自相殘殺?」
「互相幫襯?誰幫襯老子啊?」那漢子梗著脖子喊道,「這麻袋雖然破了,但縫縫補補還能當個枕頭,憑什麼給他?」
另一個難民也不甘示弱:「這麻袋是我先看到的!」
吾大鵝看了看那個破麻袋,確實沒什麼價值。他嘆了口氣,從懷裡掏出半塊中午省下來的麥餅——這是他準備晚上餓了的時候吃的。
「別打了。」他把麥餅遞到兩人面前,「這個給你們,一人一半,比那個破麻袋有用多了。把麻袋讓給旁邊那個沒枕頭的老婆婆,怎麼樣?」
那兩人看到麥餅,眼睛都亮了。在這個時候,半塊麥餅可比一個破麻袋珍貴多了。他們對視一眼,接過麥餅,沒再爭吵,各自拿著一半麥餅走了。
周圍的人看著吾大鵝,眼神有些複雜。有人佩服他的勇氣,有人覺得他傻,用寶貴的麥餅換一個破麻袋。
吾大鵝沒在意別人的目光,把那個破麻袋撿起來,遞給了旁邊一個蜷縮在角落裡、滿頭白髮的老婆婆。老婆婆感激地看了他一眼,連聲道謝。
「小吾,你這是……」王二柱走了過來,有些不解。
「王大哥,你看這城隍廟,人越來越多,再這麼亂下去,遲早要出事。」吾大鵝低聲說道,「不說別的,光是這衛生,就夠讓人擔心的。萬一鬧起病來,誰也跑不了。」
王二柱皺了皺眉:「那能怎麼辦?大家都是逃難的,誰也管不了誰。」
「我想試試。」吾大鵝看著他,認真地說,「我想把大家組織起來,劃分區域,清理垃圾,挖個廁所,再推選幾個有威望的人負責調解糾紛。這樣既能改善環境,也能避免衝突。」
王二柱愣住了:「組織起來?這……能行嗎?大家都是天南海北來的,誰會聽你的?」
「不試試怎麼知道?」吾大鵝笑了笑,「王大哥,你看,大家現在缺的不僅僅是糧食,還有安全感。如果我們能把城隍廟打理得井井有條,讓大家住得安心,或許……事情會不一樣。」
他頓了頓,繼續說道:「而且,我們可以組織大家互相幫助。比如,年輕力壯的可以去外面找活干,婦女可以幫忙縫補漿洗,老人可以照看孩子。誰掙到了糧食,勻出一點給那些沒找到活的;誰有多餘的衣物,分給那些更需要的人。這樣抱團取暖,總比單打獨鬥強。」
吾大鵝的話,讓王二柱和旁邊的李三等人心動了。他們都是樸實的農民,知道互幫互助的道理,但在逃難的路上,見過太多人只顧自己,甚至為了一點食物不擇手段,久而久之,也就麻木了。吾大鵝的提議,像是一道光,照亮了他們心中那點殘存的希望。
「可是……誰會願意把自己的糧食分給別人啊?」李三有些猶豫地問道。
「我願意。」吾大鵝毫不猶豫地說,「從明天起,我每天把自己掙到的糧食,拿出一小部分,交給王老漢統一分配,給那些實在沒找到活的老人和孩子。」
他看向王二柱:「王大哥,你願意幫我嗎?」
王二柱看著吾大鵝堅定的眼神,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麻木、疲憊的面孔,深吸了一口氣,重重地點了點頭:「好!我幫你!就算成不了,試試也無妨!」
有了王二柱的支持,事情就好辦多了。王二柱在逃難的人群中,算是有點威望的,為人正直,大家都比較信任他。
第二天,吾大鵝沒有去西市找活干,而是和王二柱一起,開始在城隍廟裡遊說。他們先找到了王老漢,還有幾個之前一起逃難過來、比較相熟的人,把想法一說,立刻得到了他們的支持。
然後,他們挨個兒勸說其他難民。一開始,很多人都不相信,甚至冷嘲熱諷,覺得吾大鵝是異想天開。但當吾大鵝真的把自己上午扛糧食換來的一升糙米交給王老漢,讓他熬成稀粥,分給幾個快要餓死的孩子時,情況開始發生變化。
「這小伙子,是個好人啊。」
「要是真能把這裡收拾乾淨點,也少生點病。」
「我家老婆子會針線活,可以幫大家補補衣服。」
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動搖,有人願意出力清理垃圾,有人願意幫忙挖廁所,甚至有個以前在村里當過里正(相當於村長)的老者,願意出面調解糾紛。
吾大鵝立刻抓住機會,帶著大家行動起來。他先是根據人數,把城隍廟的院子和大殿劃分成幾個區域,每個區域推選一個負責人。然後,組織年輕力壯的男人清理垃圾,把垃圾運到城外去倒掉;讓婦女們打掃各自區域的衛生;讓那個當過里正的老者,在大殿門口設立了一個「調解處」,專門處理各種矛盾。
最麻煩的是挖廁所。一開始,很多人覺得不好意思,也不習慣。吾大鵝耐心地解釋,說這樣可以減少臭味,防止生病,還親自帶頭挖了起來。看到吾大鵝一個「讀書人模樣」的人都這麼賣力,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再推辭,紛紛加入進來。
一整天下來,城隍廟的面貌煥然一新。垃圾被清理乾淨了,院子裡不再是亂七八糟的樣子,幾個簡易的廁所也挖好了,雖然簡陋,但至少比以前隨地大小便強多了。
傍晚的時候,王老漢用吾大鵝和幾戶願意捐獻的人家湊出來的糧食,熬了一大鍋稀粥,雖然依舊稀薄,但香氣飄滿了整個城隍廟。這一次,沒有爭搶,大家排著隊,有序地領取。
看著眼前的景象,吾大鵝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他知道,這只是一個開始,但至少,他邁出了第一步。
他不僅改善了大家的居住環境,更重要的是,他在這些麻木的難民心中,重新點燃了一絲希望和信任。而這種信任,在亂世之中,往往比糧食更加珍貴。
就在這時,城隍廟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幾個穿著兵服的人走了進來,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、面容嚴肅的中年軍官,腰間佩著一把長刀,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城隍廟內的一切。
看到士兵,難民們頓時緊張起來,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,低著頭,大氣不敢出。
吾大鵝心中也是一緊,不知道這些士兵突然到來,是福是禍。
那中年軍官走到院子中央,看到整潔了不少的環境,還有排隊領粥的有序場面,眼中閃過一絲驚訝。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,最後,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吾大鵝身上。
「你是這裡管事的?」軍官開口問道,聲音洪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