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漸濃,壽州城外的田野里,蕎麥和豆類長勢喜人,綠油油的葉片在風中搖曳,透著豐收的希望。吾大鵝站在三里坡最高的土坡上,望著遠處連綿的安置點和農田,心中頗感欣慰。
短短數月,他借著劉仁瞻的放權,將壽州周邊的屯田事業做得有聲有色。新增了六個安置點,收容流民近兩萬人,開墾荒地萬畝。義勇營也擴充到了三千人,雖然裝備簡陋,但經過嚴格訓練,精氣神已然不同,巡邏在田間地頭,頗有幾分軍隊的模樣。
作坊區更是熱鬧非凡,鐵匠鋪、木匠鋪、陶器坊、織布坊……十幾個作坊連成一片,煙霧繚繞,機器(改良的水力、風力器械)運轉的聲響不絕於耳。這裡生產的農具鋒利耐用,陶器造型規整,布匹雖然粗糙卻結實,不僅供應屯田所需,還能通過壽州城的商號外銷,為屯田帶來了穩定的收入。
「吾大人,今年秋收,預計能收穫糧食十萬石!」負責農事的老農,臉上溝壑縱橫,卻難掩喜悅,對著吾大鵝深深作揖,「這在往年,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啊!」
十萬石糧食,足以支撐壽州守軍半年的消耗,這對缺糧的壽州來說,無疑是雪中送炭。吾大鵝笑著扶起老農:「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,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。」
他心中清楚,這份成績背後,是無數流民的汗水,也是他將現代管理經驗與這個時代實際結合的成果——分片管理、按勞分配、技術改良、商業運作……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卻也卓有成效。
然而,樹大招風。隨著吾大鵝的聲望日隆,壽州城內的暗流也開始涌動。
這日,吾大鵝剛處理完作坊的事務,準備返回三里坡,卻被一個軍吏攔住了去路。
「吾大人,周副將有請。」軍吏態度恭敬,眼神卻有些閃爍。
周德威找他?吾大鵝略一沉吟,點了點頭:「前面帶路。」
來到周德威的府邸,只見客廳內除了周德威,還坐著兩個身著錦袍的中年人,面色倨傲,正端著茶碗,慢條斯理地啜飲。見到吾大鵝進來,只是抬眼瞥了一下,並未起身。
周德威起身笑道:「大鵝,你來啦。我給你介紹一下,這位是壽州別駕(州府副長官)張大人,這位是軍需官李大人。」
吾大鵝拱手行禮:「見過張大人,李大人。」
張別駕放下茶碗,皮笑肉不笑地說道:「吾大人如今可是壽州的紅人啊,真是年輕有為,佩服佩服。」話里話外,帶著幾分酸意。
李軍需官則直接開門見山:「吾大人,聽聞你那作坊生意不錯,每月能賺不少錢?」
吾大鵝心中瞭然,這兩人怕是衝著作坊的收益來的。他不動聲色地答道:「些許薄利,不過是補貼屯田開銷,購買種子農具罷了,談不上賺錢。」
「哦?是嗎?」李軍需官挑眉道,「可據我所知,光是外銷的農具陶器,每月就能入帳上千貫吧?這筆錢,可沒見你上交軍府啊。」
壽州軍府財政緊張,軍需官向來盯著各種財源,如今見作坊有利可圖,自然想分一杯羹。
吾大鵝早有準備,從容道:「李大人有所不知,作坊的收益,除了購買物資,其餘的都用來改善流民生活、添置義勇營的裝備了。前些日子,我剛給義勇營添置了兩百副皮甲,花費就超過五百貫。不信,大人可以去查帳。」
他說著,示意隨從將作坊的帳本遞上。帳本記得清清楚楚,收入支出一目了然,每一筆錢都用在明處。
李軍需官翻看了幾頁,臉色有些難看,卻挑不出錯處。
張別駕見狀,話鋒一轉:「吾大人,流民屯田,雖是好事,但也不能忘了朝廷法度。如今秋收在即,這些糧食,按規矩,三成需上交軍府,你看……」
按劉仁瞻之前的約定,屯田糧食只需上交一成作為賦稅,其餘歸屯田自用。張別駕突然提出要三成,顯然是故意刁難。
吾大鵝眉頭微蹙:「張大人,此事當初將軍已有定奪,一成賦稅,想必大人也知曉。」
「此一時彼一時也。」張別駕淡淡道,「如今軍餉緊張,多征兩成,也是為了守城將士,吾大人不會這點覺悟都沒有吧?」
周德威在一旁皺眉,卻沒有說話。他雖是武將,卻也知道張別駕與朝中某位大臣沾親帶故,不好輕易得罪。
吾大鵝心中冷笑,這哪裡是為了軍餉,分明是想從中漁利。他朗聲道:「張大人,不是我不願多交,而是流民們辛苦一年,就指望這些糧食過冬。若是多征,恐生民怨。人心一散,明年誰還肯賣力屯田?到時候,別說三成,怕是一成也收不上來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加重:「眼下唐軍虎視眈眈,穩定後方最為重要。若是因為這點糧食,逼反了流民,誰能擔得起這個責任?」
這話擲地有聲,將「穩定」和「責任」兩個詞擺在明面上,張別駕和李軍需官臉色驟變。他們可以貪墨,可以刁難,卻不敢承擔「逼反流民」的罪名。
張別駕冷哼一聲:「吾大人倒是會危言聳聽。」
就在這時,周德威開口打圓場:「好了好了,都是為了壽州,何必爭執。大鵝,張大人和李大人也是好意。這樣吧,秋收後,你多交一成,就當支援軍府,如何?」
吾大鵝看了周德威一眼,知道這是他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,便順水推舟道:「既然周副將開口,屬下自然遵從。」
張別駕和李軍需官見撈不到更多好處,也只能作罷,悻悻然告辭離去。
客廳內只剩下兩人,周德威嘆了口氣:「大鵝,委屈你了。張別駕他們……你多擔待。」
「屬下明白。」吾大鵝點點頭,「多謝副將解圍。」
「你呀,鋒芒太露了。」周德威看著他,「你這屯田和作坊,做得越好,眼紅的人就越多。張別駕只是開始,以後怕是還有更多麻煩。」
吾大鵝默然。他何嘗不知,在這個等級森嚴、利益盤根錯節的時代,一個出身低微的流民,驟然掌握如此多的資源和人力,必然會觸動既得利益者的神經。
「將軍那邊……」吾大鵝試探著問。
「將軍自然是信你的。」周德威道,「但將軍也有難處,壽州各方勢力盤根錯節,他也不能事事都護著你。以後行事,儘量低調些,別授人以柄。」
「屬下明白,多謝副將提醒。」
離開周府,吾大鵝心情有些沉重。他原以為只要做出成績,就能安穩發展,卻忘了亂世之中,權力和利益的爭奪,從來都伴隨著明槍暗箭。
回到三里坡,已是深夜。他坐在燈下,翻看作坊的帳本,卻有些心不在焉。手腕上的飛鳥印記,忽然微微發燙,一股異樣的感覺湧上心頭——不是之前的暖流,而是一種微弱的刺痛,仿佛在預警著什麼。
他抬頭望向窗外,夜色深沉,三里坡一片寂靜,只有巡邏士兵的腳步聲遠遠傳來。
「怎麼回事?」吾大鵝揉了揉手腕,印記的刺痛感漸漸消失,卻讓他心中升起一絲不安。
這種預警,之前從未有過。是錯覺,還是真的有什麼危險正在靠近?
他起身走到地圖前,借著油燈的光亮,查看壽州周邊的地形。目光掃過與唐軍對峙的黃河北岸,又落到壽州城內的軍府、別駕府……最終,停留在了作坊區的位置。
難道是……作坊?
他想起白天張別駕和李軍需官的刁難,心中一動。若是他們在作坊里動手腳,比如縱火、破壞器械,既能打擊自己,又能趁機渾水摸魚,奪取作坊的控制權……
這個念頭讓吾大鵝後背發涼。他立刻召集王二柱和義勇營的幾個隊長。
「立刻加強作坊區的警戒,增派巡邏人手,重點看管倉庫和器械房。」吾大鵝沉聲道,「告訴弟兄們,今晚務必打起十二分精神,任何可疑人員,格殺勿論!」
王二柱等人雖然不解,但見吾大鵝神色凝重,不敢怠慢,立刻領命而去。
吾大鵝也披上甲冑,帶著親衛,親自前往作坊區巡查。
夜色中的作坊區,只有幾處崗哨亮著火把,影影綽綽。吾大鵝仔細查看了每一處防禦,詢問了哨兵的情況,確保沒有疏漏。
就在他準備返回時,忽然聽到一陣極輕微的「咔嚓」聲,像是木頭斷裂的聲音,來自陶器坊的方向。
「誰?」吾大鵝低喝一聲,拔出腰間的長刀。
親衛們立刻圍了上來,警惕地看向陶器坊。
片刻後,陶器坊內傳來一陣雜亂的響動,似乎有人在裡面打鬥。
「不好!」吾大鵝心中一緊,「快進去看看!」
眾人衝進陶器坊,只見幾個黑影正與守在這裡的義勇營士兵纏鬥。黑影身手矯健,顯然不是普通的蟊賊,手中還拿著易燃的火油和火把,目標昭然若揭——縱火!
「抓住他們!」吾大鵝下令。
義勇營的士兵雖然不如黑影身手好,但人多勢眾,又有吾大鵝和親衛加入,很快就將幾個黑影圍了起來。
激戰中,一個黑影眼看逃脫無望,竟想點燃火油,與陶器坊同歸於盡。
吾大鵝眼疾手快,猛地擲出手中的長刀,精準地劈掉了那人手中的火把。同時,他感覺手腕上的飛鳥印記再次發燙,一股無形的力量擴散開來,仿佛形成了一道屏障,將飛濺的火星擋了回去。
「噗通!」那黑影被親衛一腳踹倒,死死按住。
其他幾個黑影見勢不妙,想要自盡,卻被早有準備的士兵用繩索捆住,堵住了嘴。
檢查後發現,這些人身手利落,腰間藏著制式的短刀,絕非普通盜匪。
吾大鵝看著被捆得嚴嚴實實的黑影,又看了看滿地的火油和火把,眼神冰冷。
果然有人想對作坊下手!是誰?張別駕?李軍需官?還是……另有其人?
他看向其中一個黑影,冷聲道:「說!是誰派你們來的?」
黑影瞪著他,眼中滿是怨毒,卻咬緊牙關,一言不發。
吾大鵝知道,從他們口中怕是問不出什麼。他對王二柱道:「把他們看好,嚴加看管,明日一早,押往軍府,交給將軍發落。」
「是!」
處理完陶器坊的事,天色已近黎明。吾大鵝站在作坊區的空地上,望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,心中波瀾起伏。
這場縱火未遂的事件,像一記警鐘,敲醒了他。他在壽州的根基,終究還是太淺了。想要在這亂世中站穩腳跟,不僅要發展實力,更要學會在刀光劍影的權力鬥爭中生存。
而那個神秘的銅符印記,再次在關鍵時刻救了他。它的力量,似乎隨著他的經歷,在慢慢覺醒,變得越來越多樣,也越來越強大。
這枚銅符,到底隱藏著怎樣的秘密?它的出現,僅僅是巧合嗎?
吾大鵝握緊了拳頭。不管背後是誰在搞鬼,不管銅符有何秘密,他都不會退縮。
秋收在即,壽州的穩定至關重要。他必須儘快查清此事,揪出幕後黑手,否則,類似的事情還會發生。
他抬頭望向壽州城的方向,那裡,不僅有賞識他的劉仁瞻,還有隱藏在暗處的敵人。
這場博弈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