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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李青陽

2026-09-20 23:09:30 作者: 珍可摘星陳

  頭疼。

  像是有人拿鈍刀子一下一下鋸著她的腦仁,又像是整個人被塞進了一個悶罐子裡,搖搖晃晃,昏昏沉沉。

  李青陽費力地睜開眼睛,入目是一片昏暗的、用黃泥抹平的屋頂。有幾根黑漆漆的房梁橫在上面,掛著幾個落滿灰的竹籃。

  她盯著那幾根房梁看了很久,大腦一片空白。

  不對。

  她租的那間公寓雖然小,雖然是隔斷的,但好歹是精裝修,天花板是白色的,還有一盞吸頂燈。

  這不是她的房間。

  混沌的意識開始緩慢聚攏,一股不屬於她的記憶如同開閘的洪水,猛地衝進她的腦子裡——

  清水村。

  李青陽。

  六歲。

  發燒。

  

  還有……一本小說。

  李青陽,二十五歲,十八線小演員,跑過最多的龍套,演過最多的屍體,背過最多的台詞,最後因為連續拍了三個大夜戲,在片場的摺疊椅上睡過去,就再也沒醒過來。

  而此刻她腦子裡多出來的那些記憶,屬於一個叫「李青陽」的六歲小女孩。村里人都叫她「陽陽」,爺爺疼,奶奶愛,爹娘寵,上頭還有兩個八歲的雙胞胎堂哥堂姐,底下有個四歲的親弟弟。

  如果只是這樣,李青陽覺得自己簡直是抽中了穿越彩票。

  可偏偏,她還記得另一件事。

  那本她為了打發時間、在片場候場時看過的無腦言情小說——《霸道王爺愛上我》。

  小說開頭,作者用了不到三百字交代背景:大同朝末年,六子奪嫡,朝局動盪,連年大旱,民不聊生。清水村李家一門在逃荒途中盡數慘死。

  盡數慘死。

  四個字,一條人命都沒有留下。

  而那個「李家」,就是她現在所在的這個家。

  爺爺李樹林,四十五歲,會拳腳功夫,家裡有十幾畝地和三間青磚大瓦房,在村里算是殷實人家。

  奶奶劉杏花,四十六歲,小時候逃過荒,被賣過大戶人家當丫鬟,後來贖身嫁人,會刺繡,會做點心。

  大伯李習文,二十六歲,秀才,還在考舉人。

  大伯母王知畫,隔壁村王秀才的女兒,會畫畫,生了龍鳳胎李志禮和李志欣。

  她爹李習武,二十三歲,鏢局的鏢頭,武藝高強。

  她娘吳梅,屠戶家的女兒,上面有五個哥哥,是她爹用一把子力氣「打」來的媳婦——當然,是比武招親。

  她弟弟李清遠,四歲,是個黏人的小哭包。

  就這麼一大家子人,十幾口,熱熱鬧鬧的,在書里連三百字都沒活過去。

  李青陽躺在硬邦邦的炕上,望著黑漆漆的房梁,慢慢把這口氣喘勻了。

  穿越就穿越吧,穿成一個六歲的小丫頭也行,好歹有爹有娘有爺爺有奶奶,一家子人疼。

  可偏偏穿到一本逃荒文里。

  不對,是穿到一本言情文里,但開局就是逃荒。

  還是全家死絕的那種。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李青陽動了動手指,發現這具小身板虛弱得很,連攥拳頭的力氣都沒有。

  原身就是這場發燒燒沒的。

  外頭傳來腳步聲,門帘子一挑,進來一個頭髮花白、繫著藍布圍裙的老太太,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,碗裡冒著熱氣和一股淡淡的藥味。

  「陽陽?醒了?」

  劉杏花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炕邊,把碗往旁邊的小几上一放,粗糙溫熱的手掌就覆上了李青陽的額頭。

  「阿彌陀佛,可算是退熱了!你這孩子,可把奶嚇死了!」

  老太太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,眼眶都紅了,一邊說一邊拿袖子摁了摁眼角。

  李青陽張了張嘴,嗓子眼裡像塞了一團乾草,發出一個沙啞的單音:「奶……」

  「哎!哎!」劉杏花連聲應著,趕緊把碗端過來,「先別說話,喝藥。這是你爺爺一早去鎮上抓的藥,熬了兩道了,苦是苦點,喝完奶給你拿山楂糕吃。」


  李青陽就著奶奶的手,把那碗苦藥湯子一口一口咽下去。

  藥是真苦,但她上輩子好歹也是吃過劇組盒飯、熬過大夜的人,這點苦不算什麼。

  一碗藥喝完,劉杏花又端來溫水給她漱口,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,打開來,裡頭是兩塊切成小方條的山楂糕,紅彤彤的,上頭沾著細細的糖粒。

  「慢點吃,別噎著。」

  李青陽咬了一口,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,眼眶忽然就有點熱。

  她上輩子是孤兒院長大的,從小到大,沒人問過她藥苦不苦,也沒人給她準備過山楂糕。

  「奶……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我沒事了。」

  劉杏花愣了一下,然後笑起來,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:「好,好,沒事就好。你再睡一會兒,奶去給你煮粥,放點紅糖,補補身子。」

  她給李青陽掖了掖被角,端著空碗出去了。

  李青陽躺在炕上,聽著外頭的動靜。

  院子裡有雞叫,有狗吠,有女人說話的聲音,還有小孩子跑來跑去的腳步聲。

  「志欣!你慢點跑!別摔著!」

  「知道了娘!我去看陽陽!」

  門帘子又是一挑,一個扎著雙丫髻、穿紅底碎花小襖的小姑娘跑進來,臉蛋紅撲撲的,眼睛又大又亮,跟兩顆黑葡萄似的。

  「陽陽!你好啦?」

  她跑到炕邊,手腳並用地爬上來,挨著李青陽坐下,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東西,獻寶似的塞到李青陽手裡。

  是一個雞蛋。

  還帶著體溫的雞蛋。

  「給你吃。」李志欣壓低了聲音,湊到李青陽耳邊說,「我偷偷藏的,沒讓奶奶看見。」

  李青陽握著那個雞蛋,一時不知道說什麼。

  門外又傳來一個男孩的聲音,沉穩些,帶著點小大人的無奈:「李志欣,你又跑陽陽屋裡鬧她。她剛退熱,要休息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一個穿青色小襖、長得眉清目秀的男孩走進來,正是雙胞胎里的哥哥,李志禮。

  他手裡端著一個粗瓷小碗,碗裡是幾塊切好的梨。

  「陽陽,吃點梨,潤潤喉。」他把碗放在炕邊的小几上,看了李志欣一眼,「你下來,別擠著陽陽。」

  「我不!」李志欣理直氣壯,「我給陽陽送了雞蛋,你送了梨,咱倆扯平,憑什麼你能站著我不能坐著?」

  李志禮:「……」

  李青陽看著這對八歲的雙胞胎鬥嘴,忽然覺得這日子好像也沒那麼糟。

  「姐姐!」

  一道奶聲奶氣的聲音從門口傳來,緊接著,一個圓滾滾的小肉球衝進來,一頭扎進李青陽懷裡。

  「姐姐!哥哥打我!」

  李青陽低頭,看見一張哭得皺巴巴的小臉,眼眶裡還含著兩泡淚,可憐巴巴地望著她。

  緊隨其後進來的是一個年輕婦人,生得濃眉大眼,挽著袖子,腰間繫著圍裙,一看就是個利落能幹的。她一手拎著那圓滾滾小肉球的後脖領子,一手在李青陽額頭上探了探。

  「別聽他瞎咧咧,他哥就輕輕拍了他一下,他倒好,嚎得跟殺豬似的。」吳梅的聲音又脆又亮,帶著股爽利的勁兒,「陽陽,還難受不?」

  李青陽搖搖頭:「娘,不難受了。」

  吳梅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,又摸了摸她的額頭,這才鬆口氣:「不燒了就好。你這孩子,那天從河邊回來就說冷,夜裡就燒起來了,把我和你爹嚇得……」

  她說著,眼圈也紅了紅,但很快忍住了,把手裡的小肉球往炕上一放:「清遠,陪你姐待會兒,不許鬧她,聽見沒?」

  李清遠吸著鼻子,乖乖點頭。

  吳梅又風風火火地出去了,說是去給李青陽燉個雞蛋羹。

  李清遠趴在炕邊,小手緊緊攥著李青陽的袖子,仰著臉看她:「姐姐,你疼不疼?」

  「不疼。」

  「你騙人。」李清遠扁著嘴,「娘說,發燒可難受了。我上次發燒,腦袋疼,還吃不下飯。」

  李青陽看著他,這小傢伙長得像她娘,濃眉大眼,但五官又精緻些,這會兒眼睛裡包著淚,一副隨時要哭出來的樣子,活像一隻被遺棄的小狗。


  她伸出手,摸摸他的腦袋:「姐姐真的不疼了。」

  李清遠這才破涕為笑,笨手笨腳地爬上炕,挨著她躺下,小手還攥著她的袖子不肯放。

  李志欣在旁邊撇嘴:「李清遠,你都多大了還黏著姐姐,羞不羞?」

  「不羞!」李清遠理直氣壯,「姐姐是我姐姐!」

  李志禮站在一旁,沒說話,但也沒走。

  外頭的日頭漸漸升高,陽光透過窗欞子灑進來,在地上落下斑駁的光影。

  李青陽靠著枕頭,聽著院子裡嬸娘王知畫輕聲細語地教李志欣畫畫,聽著灶房裡奶奶和娘親說話的聲音,聽著遠遠傳來的雞鳴狗吠。

  她想起來,今天應該是三月初七。

  春天。

  可她記得,那本書里寫的是,大同朝末年,連年大旱。

  今年,應該就是大旱的第二年。

  從去年開始,雨水就少,今年入春以來,就沒下過雨。地里的麥苗,長得稀稀拉拉的,不如往年一半好。

  她記得,那本書里寫,大同朝的北方,從去年夏天開始,就幾乎沒怎麼下過雨。莊稼顆粒無收,河床乾涸,井水見底。

  然後是饑荒。

  然後是流民。

  然後是戰亂。

  而她這個家,十幾口人,在逃荒的路上,一個接一個地死掉,最後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。

  「盡數慘死。」

  四個字,輕飄飄的,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裡。

  李清遠在她旁邊睡著了,小手還攥著她的袖子。李志欣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爬上炕,擠在另一側,手裡還攥著一根沒畫完的樹枝。

  李志禮守在門口,借著那點亮光,捧著一本書在看。

  灶房裡傳來奶奶的聲音:「梅子,雞蛋羹好了沒?好了我給陽陽端過去。」

  「娘,我來端,您歇著。」

  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
  李青陽閉上眼睛,把那些念頭壓下去。

  還有時間。

  現在是三月,離真正的災荒來臨,還有幾個月。

  她要想辦法。

  沒有金手指,沒有系統,她只有一個二十五歲的靈魂,和那些在書里看過的、屬於逃荒文的經驗。

  掙錢。

  存糧。

  準備逃跑路線。

  還有——

  說服這一大家子人,在一切還來得及之前,離開這個即將陷入地獄的地方。

  門帘挑起,吳梅端著一碗黃澄澄的雞蛋羹走進來,上頭還滴了兩滴香油,香氣直往鼻子裡鑽。

  「陽陽,起來吃點東西。」

  李青陽睜開眼睛,看著這個站在陽光里的婦人,看著她眼裡的關切和疼愛。

  她把那些話咽回去,撐著坐起來,接過碗。

  「謝謝娘。」

  吳梅笑起來,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頭:「傻孩子,跟娘客氣啥。」

  雞蛋羹很嫩,很香,入口即化。

  李青陽一口一口吃著,把那些焦慮和恐懼,和著這碗雞蛋羹,一起咽下去。

  窗外,三月的陽光暖洋洋的,照在這座安靜的農家小院裡。

  沒有人知道,幾個月後,這裡將變成什麼樣子。

  只有她。

  六歲的李青陽,捧著碗,望著窗外那片晴朗得近乎刺眼的天空,在心裡默默算著日子。

  三月初七。

  距離大旱和兵亂,還有——

  她不知道具體還有多少天。

  但她知道,時間,不多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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