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青陽在床上又躺了兩天,才被允許下地。
不是她嬌氣,是這具六歲的小身板實在底子薄,一場高燒燒得跟脫了層皮似的。劉杏花看得緊,每天三頓藥盯著她喝,紅糖小米粥、雞蛋羹輪著來,硬是把人按在炕上養足了三日。
三月十一這天,日頭好,暖洋洋的,沒有風。
劉杏花給她套上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底碎花小襖,外頭又罩了件薄薄的坎肩,把她裹得跟個球似的,才許她出門。
「就在院子裡走走,不許出大門,聽見沒?」
「聽見了,奶。」
李青陽乖乖應著,踩著輕飄飄的步子出了堂屋。
院子比她想的要大。
三間青磚大瓦房坐北朝南,中間是堂屋,東邊兩間是爺爺奶奶的屋和大伯一家的屋,西邊是她爹娘帶著她和李清遠的屋。廂房一邊是灶房,一邊堆著柴火和農具。院牆是黃泥夯的,齊胸高,站在院子裡能看見外頭田埂上的人影。
雞在牆根底下刨食,一隻大黃狗趴在日頭地里打盹,聽見動靜,抬了抬眼皮,又趴下去了。
「姐!」
李清遠像顆小炮彈似的從灶房裡衝出來,手裡還攥著半個餅子,跑得直喘氣。
「娘說你能下地了!」
李青陽伸手扶住他,免得這小子一頭撞她身上:「嗯,能下來了。」
李清遠仰著臉看她,忽然皺起小眉頭:「姐,你瘦了。」
「沒瘦,奶天天給我做好吃的。」
「瘦了。」李清遠很堅持,然後把手裡啃了一半的餅子往她跟前遞,「姐,你吃。」
李青陽看著那餅上明晃晃的牙印,沉默了一瞬:「……姐不餓,你吃。」
「哦。」李清遠也不客氣,收回去繼續啃,一邊啃一邊含糊不清地問,「姐,你好了還能陪我玩嗎?」
「能。」
「那我們去抓螞蚱!」
「天還冷,沒螞蚱。」
「那去河邊摸魚!」
「水涼,不行。」
「那……」
「清遠。」
一道溫溫柔柔的女聲打斷了他的話。灶房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婦人,生得白淨清秀,穿著靛藍的布裙,腰間繫著圍裙,手裡還拿著鍋鏟,正是大伯母王知畫。
「你姐剛好,別鬧她。」王知畫走過來,彎下腰看了看李青陽的臉色,「陽陽,還頭暈不暈?」
「不暈了,大伯母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王知畫笑著摸摸她的頭,「你志欣姐一早就在念叨你,說要給你看她新畫的畫。這會兒跟著她爹去村塾了,晌午才回來。」
李青陽想起來,大伯李習文是秀才,在村里開了個小小的村塾,收幾個蒙童,多少掙些束脩。雙胞胎里,李志禮跟著去念書,李志欣說是學畫畫,其實也是去湊熱鬧。
「灶上燉著雞湯,晌午你多喝一碗,補補。」王知畫說完,又匆匆回了灶房。
李青陽牽著李清遠,在院子裡慢慢走著。
她一邊走,一邊打量這座院子,心裡算著一筆帳。
三間青磚大瓦房,這在清水村算是頂好的人家了。村里多數人家住的是土坯房,甚至還有茅草屋。爺爺李樹林年輕時走南闖北,攢下這份家業,又娶了在官宦人家做過丫鬟的奶奶,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。
十幾畝地,三間大瓦房,大兒子是秀才,二兒子是鏢頭,在這個年代,算得上是殷實富足。
可這樣的家底,在接下來的大災年裡,能撐多久?
李青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那本書里寫的是「盡數慘死」。四個字,什麼都沒剩下。
「陽陽!」
院牆外頭傳來一聲喊。
李青陽抬頭,看見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趴在牆頭上,露著一張小圓臉,眼睛彎成兩道縫,正沖她招手。
「陽陽!你病好啦?」
記憶里有這張臉——隔壁家的丫頭,叫棗花,大名叫什麼不知道,比她大一歲,是她在村里最常一起玩的夥伴。
「好了。」李青陽走到牆根底下,仰著頭看她。
棗花扒著牆頭,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:「我攢了兩塊糖,給你留了一塊。你等著,我給你扔過去。」
說完,她從牆頭上縮回去,過了一會兒,一隻小胖手又冒出來,扔過來一個油紙包。
李青陽伸手接住,打開一看,是一塊拇指大小的麥芽糖,黃澄澄的,上頭沾著幾根草屑。
「你吃!」棗花的腦袋又冒出來,「可甜了!我奶過年買的,我一直沒捨得吃。」
李青陽看著那塊糖,心裡忽然軟了一下。
她把糖塞進嘴裡,麥芽的甜味慢慢化開。
「甜不甜?」
「甜。」
棗花滿意地笑了,露出兩顆豁了的門牙:「等我再攢了糖,還給你吃!」
李清遠在旁邊急了,扯著李青陽的袖子:「姐,姐,我也要吃。」
「沒了。」棗花沖他做鬼臉,「你姐病剛好,給她吃,不給你吃。」
李清遠嘴一癟,眼淚說來就來。
李青陽趕緊蹲下來哄他:「回頭姐給你找好吃的,別哭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李清遠把眼淚收回去,比變臉還快。
棗花趴在牆頭上又聊了幾句,被她娘喊回去幹活,縮下牆頭不見了。
李青陽牽著李清遠繼續走,走到院門口,往外頭看了一眼。
村子不大,稀稀拉拉幾十戶人家,散落在田壟之間。遠處的田地里,麥苗剛返青,但長得稀稀拉拉,顏色也淡,不像記憶里該有的那種油汪汪的綠。
有幾個佃戶在地里忙活,弓著背,一下一下揮著鋤頭。
日頭曬著,暖是暖,可她總覺得這太陽曬得太足了,曬得人心裡發慌。
「陽陽。」
身後傳來一道溫和的男聲。
李青陽回頭,看見一個穿長衫的年輕男人站在院子裡,生得清瘦,面容端正,留著幾縷鬍鬚,手裡拿著一本書。
是大伯李習文。
「大伯。」
李習文走過來,彎腰看了看她,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,又摸了摸自己的,點點頭:「是不燒了。往後可不能再貪玩,往河邊跑。春寒料峭,河水涼得很,受了寒可不是鬧著玩的。」
李青陽乖乖點頭。
原身是怎麼掉進河裡的?記憶里模模糊糊的,好像是去河邊摘野菜,腳下一滑就栽進去了。幸好當時有村里人在附近,把她撈上來,不然連那幾天燒都撐不過去。
李習文站直身子,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外頭的田地,微微皺了皺眉。
「大伯,」李青陽仰頭看他,「地里的麥子,是不是長得不好?」
李習文低頭看她,似乎有些意外這話從一個六歲孩子嘴裡問出來。
「你看出什麼了?」
「葉子黃。」李青陽指著遠處的麥地,「去年這時候,我去地里玩,麥子綠油油的,比這高。」
李習文沉默了一會兒,嘆口氣:「是旱的。從去年夏末到現在,沒下過幾場像樣的雨。再這麼下去……」
他沒說完,但李青陽聽懂了。
再這麼下去,今年的收成,懸。
「習文!」
劉杏花的聲音從灶房裡傳出來,「你爹從鎮上回來了,快來!」
李習文應了一聲,摸摸李青陽的頭:「外頭風大,別待太久。」說完匆匆往灶房去了。
李青陽牽著李清遠,慢吞吞跟過去。
灶房裡熱氣騰騰,王知畫在灶台前忙活,吳梅在燒火,劉杏花正從籃子裡往外拿東西。爺爺李樹林站在旁邊,一身短打,風塵僕僕的,正從懷裡往外掏錢。
「……糧價又漲了。」李樹林的聲音壓得低,「比上個月漲了兩成。我問了糧店的老周,說是南邊的商路不太平,運不過來。鎮上糧店裡,好些貨架子都空了。」
劉杏花手裡的動作頓了頓:「漲這麼多?」
「不止糧價。」李樹林把銅板放到桌上,「鹽也漲了,布也漲了。我尋思著,是不是該多存些糧,萬一……」
他沒說完,但屋裡的人都懂。
萬一旱情繼續,萬一收成不好,萬一——
李習文皺著眉:「爹,咱們家的存糧,夠吃到秋收嗎?」
「夠是夠。」李樹林在凳子上坐下,「但萬一秋收也不成呢?」
這話一出,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吳梅燒火的動作慢了半拍,王知畫拿著鍋鏟的手懸在半空,劉杏花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。
李青陽站在門口,聽著這些話,手指悄悄攥緊了袖子。
她知道。
她知道秋收不會好。
她知道明年會更糟。
她知道這場旱災先是讓大同朝的北方地區顆粒無收,接著貪官加征各種苛捐雜稅,幾個王爺奪嫡導致局勢動盪,外敵入侵,民不聊生。
她什麼都知道,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一個六歲的小丫頭,能說什麼?說「爺爺我做夢夢見要鬧大旱咱們趕緊逃吧」?還是說「過不了多久就要打仗了咱們得趕緊往南跑」?
沒人會信的。
說不定還會以為她燒還沒退,腦子燒壞了。
「先看看。」李樹林最後說,「再等等,要是過了清明還不下雨,就得想別的法子了。」
灶房裡重新有了響動,鍋鏟碰著鍋沿,柴火噼啪作響,煙氣升騰起來,帶著飯菜的香味。
劉杏花把那幾塊銅板收起來,從籃子裡拿出一個油紙包,遞給李青陽。
「給你買的,山楂糕。拿去和清遠分著吃。」
李青陽接過來,輕聲道:「謝謝奶。」
劉杏花低頭看她,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臉,目光里有心疼,也有別的什麼。
這孩子燒了一場,好像懂事了不少。
「去吧。」她說,「吃飯還得一會兒,先吃點墊墊。」
李青陽牽著李清遠出來,在院子裡的石頭上坐下。
李清遠眼巴巴看著她拆油紙包,口水都快流下來了。
「姐,能吃了嗎?」
「能。」
她把山楂糕分成兩半,大的那塊給弟弟,小的那塊留給自己。
李清遠接過去就往嘴裡塞,腮幫子鼓得像只小倉鼠,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:「姐,甜!」
李青陽咬了一口,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漫開。
她抬頭看天。
天很藍,藍得刺眼,一絲雲都沒有。
太陽明晃晃的,曬得人睜不開眼。
可是地里,幹得裂了口子。
遠處的田埂上,有人挑著水桶往地里去,一擔一擔地澆水,佝僂的背影在日頭底下顯得又瘦又長。
李青陽把山楂糕咽下去,在心裡又算了一遍。
三月十一。
還有時間。
但不多。
李清遠吃完自己的那份,眼巴巴看著姐姐手裡還剩的那一小塊。
「姐,你還吃嗎?」
李青陽看看他,把那小塊也遞過去。
李清遠眉開眼笑地接過來,塞進嘴裡,腮幫子又鼓起來。
「姐真好。」
李青陽摸摸他的頭,沒說話。
她把目光從天上收回來,落在自家院子的泥土地上。
地上的土,也是乾的。
踩上去,一層浮土,鞋面上落得灰撲撲的。
她在心裡默默想著那些從逃荒文里看來的東西——怎麼存糧,怎麼找水,怎麼趕路,怎麼防匪,怎麼在活不下去的時候,拼命活下去。
上輩子,她只是一個跑龍套的十八線小藝人,除了演戲什麼都不會。
這輩子,她得學會怎麼活命。
不只是自己活命,還有這一大家子人。
劉杏花的聲音從灶房裡傳出來:「陽陽!清遠!洗手吃飯!」
李清遠一骨碌爬起來,拉著她的手往灶房跑:「姐快走!娘說今天燉雞湯!」
李青陽被他拽著,踉踉蹌蹌跑進灶房。
熱氣騰騰的屋裡,一大家子人圍坐在矮桌旁。爺爺坐在上首,奶奶在分筷子,大伯和大伯母挨著坐,娘親在盛湯,雙胞胎從村塾回來了,正嘰嘰喳喳說著什麼。
李清遠擠到她身邊坐下,小手扒著桌沿,眼巴巴等著分湯。
吳梅把一碗雞湯放到她面前,碗裡臥著一隻雞腿。
「陽陽,多吃點,補身子。」
李青陽低頭看著那隻雞腿,又抬頭看看這滿屋子的人。
熱氣氤氳上來,模糊了視線。
她低下頭,拿起筷子,慢慢吃起來。
雞湯很香,雞肉很嫩,雞腿燉得軟爛,一抿就脫骨。
屋外,日頭漸漸偏西。
天還是藍的,還是沒雲。
李青陽喝完最後一口湯,在心裡說——
再等等。
再等幾天。
等她再熟悉一些,等她再多看看,等她找到合適的時機。
然後,她得開始想辦法了。